白白没想到,老邱真的来找她了。
更没想到的是,他来的地方是会馆。
那天傍晚,她正在院子里认字——木落说今天要学会“光”和“影”两个字。
忽然听见门口一阵骚动。
“有人类来了!”
“他怎么找到这儿的?”
“快去通知林老师!”
白白抬起头,就看见老邱被几个妖精拦在门口,举着相机,一脸无辜。
“我就是来找人的……”他解释。
“找谁?”
“一个小姑娘,会发光的。”
白白的笔掉在地上。
她站起来,跑过去。
“老邱?”
老邱看见她,眼睛亮了。
“可算找到你了!”
那几个妖精看看白白,又看看老邱。
“你认识?”
白白点头。
“认识。”
妖精们互相看了一眼,让开一条路。
老邱走进来,拍拍身上的灰,四处张望。
“这就是你们住的地方?挺隐蔽的嘛。”
白白把他拉到一边,小声问:“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老邱眨眨眼。
“跟着你来的。”
白白愣住了。
“那天在街上分开之后,我就远远跟着。”老邱说,“看你走进山里,然后就不见了。我在山脚转了好几天,今天终于找到入口。”
白白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找了几天?
就为了……
“你到底想干嘛?”她问。
老邱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给你看个东西。”
白白接过来,打开。
是一沓照片。
第一张,是她在路灯下仰着头看的那次。
路灯的光从上面洒下来,落在她脸上,把她整个人照得亮亮的。她仰着头,眼睛里有光在闪,像在和路灯说话。
第二张,是她在地铁站给阿明“打光”的那次。
她蹲在地上,举着手指,指尖一点小小的光,照在阿明的琴上。阿明闭着眼唱歌,嘴角微微弯着。
第三张,是她追小偷那次。
人群乱糟糟的,她站在中间,指尖一束光照出去,正好照在小偷脸上。那束光在照片里特别亮,像一道小小的闪电。
还有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
一张一张,全是她。
发光的她。
不发光的她。
笑的她。
认真的她。
发呆的她。
白白看着那些照片,眼眶忽然有点热。
“你……什么时候拍的?”
老邱挠挠头。
“就这几次。你每次进城,我都跟着。”
白白抬头看他。
“为什么?”
老邱想了想。
“不知道。”
又是这个答案。
和阿明一样。
“我就是想拍。”他说,“看见你的光,就想拍下来。不拍下来,心里难受。”
白白低下头,继续看那些照片。
有一张,是她蹲在路边看蚂蚁的。
她自己都不记得是什么时候。
照片里,她蹲在那儿,一动不动,专注地盯着地面。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落在她背上,斑斑点点的。
“这张……”她喃喃道。
“这张最好。”老邱凑过来,指着照片,“你看,光从上面下来,你身上也有光,两种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你的,哪个是太阳的。”
他的眼睛亮亮的,像小孩子看见心爱的玩具。
白白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小白。
小白看她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
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喜欢。
“老邱,”她问,“你拍了多少年了?”
老邱愣了一下。
“十几年吧。”
“都拍什么?”
“什么都拍。”老邱说,“刚开始拍风景,后来拍人,再后来……拍光。”
“光?”
“对。”老邱指着照片,“你看,路灯的光,车灯的光,窗户里透出来的光,还有……”
他看着白白,笑了。
“还有你这种光。”
白白低头看着那些照片,一张一张翻过去。
翻到最后一张,她停住了。
那张照片里,不是她。
是一盏灯。
一盏很旧的灯,挂在寺庙的殿门口。
灯是亮着的,光晕黄黄的,温温的。
灯下面,站着一个老和尚。
他仰着头,看着那盏灯。
那目光——
白白愣住了。
那目光,她太熟悉了。
是老和尚看她的目光。
是每次她醒过来,发现老和尚正看着她的那种目光。
“这张……”她的声音有点抖,“这张是在哪儿拍的?”
老邱凑过来看了看。
“这个啊,好几年了。我去山里采风,路过一座寺庙,看见这个老和尚站在灯下面,一直看着。我觉得那个画面特别美,就拍了。”
他看着白白,有点奇怪。
“怎么了?”
白白没回答。
她只是盯着那张照片,盯着那个老和尚的背影,盯着那盏灯。
那盏灯,她认识。
那是她自己。
是她还没化形的时候。
是老和尚每天晚上来看她的时候。
原来,那时候就有人拍过她了。
原来,她的光,很久以前就被看见过。
“老邱。”她抬起头。
“嗯?”
“这张照片,能送给我吗?”
老邱愣了一下。
“当然能。”他说,“都送你都行。”
白白把那张照片抽出来,小心地放进口袋。
和木落的纸条,和小白的画,和阿明的硬币,放在一起。
四样东西,变成五样了。
“老邱。”
“嗯?”
“谢谢你。”
老邱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谢什么,是我该谢谢你。拍了这么多年,第一次拍到这种光。”
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
“行了,我走了。下次进城,我再找你。”
白白点头。
老邱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对了,”他说,“那些照片,你可以给别人看。我不介意。”
白白愣了一下。
“为什么?”
老邱笑了。
“因为好看的东西,要让更多人看见。”
说完,他挥挥手,走了。
白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沓照片。
一张一张,全是她。
全是她的光。
她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浅浅的、稳重的笑。
是那种——从心里漫出来的笑。
就像她的光一样。
晚上,木落回来了。
看见白白坐在床边,手里捧着一沓照片。
“什么?”
白白递给她。
木落接过来,一张一张看。
看到第一张,她愣了一下。
看到第二张,她眉毛动了动。
看到第三张,她抬起头,看了白白一眼。
然后继续看。
看到最后一张——老和尚站在灯下的那张,她停住了。
“这是……”
“我。”白白说,“还没化形的时候。”
木落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照片还给白白。
“收好。”她说。
白白点头。
她把照片一张一张收起来,和那五样东西放在一起。
木落坐在对面,看着她。
“今天学了什么字?”
白白想了想。
“光和影。”
“会写了吗?”
白白点头。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
光。
影。
写完,她抬起头。
木落看着那两个字,点点头。
“还行。”
白白笑了。
她躺下去,盖上被子。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床头那沓照片上。
第一张,路灯下的她。
最后一张,灯下的老和尚。
她的光,从那时候就有了。
只是她自己不知道。
“木落。”
“嗯?”
“我的光,很久以前就有人看见了。”
木落没说话。
但白白知道她在听。
“老和尚看见了。”白白说,“老邱也看见了。”
她顿了顿。
“还有你们。”
黑暗中,木落的声音传来。
“嗯。”
就一个字。
但白白听着,觉得够了。
她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梦里,她又看见那盏灯。
寺庙门口的灯。
老和尚站在下面,仰着头看。
她也站在旁边,仰着头看。
老和尚忽然转过头,看着她。
笑了。
那个笑,和她记忆里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