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白发现,晚上和白天是不一样的。
不是天色的不一样——这个她早就知道。
是睡觉的不一样。
具体来说——
她睡不着。
躺在这张硬硬的床上,盖着软软的被子,听着窗外隐隐约约的虫鸣,她就是睡不着。
不是不想睡。
是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有一道月光,银白色的,静静地趴在那儿。
她盯着那道月光看了一会儿,又翻了个身,面朝窗。
窗外的月亮圆圆的,亮亮的,像一块被挂在天上的白玉盘。
她盯着月亮看了一会儿,又翻了个身,面朝——
“你能不能不动?”
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白白僵住了。
她慢慢转过头。
木落的床上,那个毛茸茸的身影正坐起来,眼睛在黑暗中亮亮的,像两盏小灯。
那目光,冷得能结冰。
“我……”白白缩了缩脖子,“我睡不着……”
“睡不着就翻来翻去?”
“我……我尽量不动……”
木落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躺下去,把被子拉到头。
白白松了口气,继续保持不动。
一秒。
两秒。
三秒。
她好想翻身。
她的左边肩膀有点痒。
右边屁股有点麻。
她忍。
忍。
忍——
她轻轻动了一下。
就一下。
木落的声音再次响起:“你又动了。”
白白:“……我没有。”
“你有。”
“我真的没有。”
“你当我瞎?”
白白不敢说话了。
黑暗中,她听见木落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那声音里,有一种深深的、深深的忍耐。
白白有点心虚。
但她真的很想翻身啊……
她试着用别的方式解决。
比如,把注意力集中在别的地方。
比如,数羊。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
数到三十七只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开始想——
羊是什么?
能吃吗?
和狐狸有什么区别?
为什么数羊能睡着?
那数别的行不行?
数胡萝卜呢?
数包子呢?
数——
“你在想什么?”木落的声音又响起。
白白吓了一跳:“你、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东西?”
“因为你身上的光在变。”
白白低头一看。
真的。
她身上的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淡淡的橙色——那是她在想“吃”的时候的颜色。
她赶紧收一收。
光暗了一点。
但没完全暗。
还是有一层薄薄的光,覆在她身上,像一件会发光的睡衣。
木落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你睡觉都这样?”她问。
白白想了想。
她以前在寺庙的时候,睡觉也发光吗?
她不知道。
那时候没人告诉她。
“好像……一直都这样?”她不确定地说。
木落又沉默了。
那沉默,比之前更长。
然后她躺下去,背对着白白。
“睡吧。”她说。
白白愣了一下。
不骂她了?
不瞪她了?
就这样?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只好继续躺好。
但光还在。
那层薄薄的、淡橙色的光,像一盏小夜灯,把整个屋子照得朦朦胧胧的。
白白努力收。
收。
再收。
光暗了一点。
又暗了一点。
再暗——
啪。
全黑了。
白白心里一喜。
成功了!
她刚想高兴,就发现自己看不见了。
不是那种“眼睛还没适应”的看不见,是真正的、伸手不见五指的看不见。
她眨眨眼。
还是看不见。
她摸摸自己的手。
摸是摸得到,但看不见。
她有点慌。
太黑了。
黑得像……像什么呢?
像从来没亮过的时候?
像还没醒过来的时候?
像——
她不知道自己想了什么,只知道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身上的光已经又亮了。
比刚才还亮。
亮得刺眼。
整个屋子被照得如同白昼。
木落从床上弹起来,抬手挡住眼睛。
“白白!”
“我、我不是故意的!”
“收回去!”
“我在收——”
光暗了一点。
但还是亮。
再收。
又暗一点。
还是亮。
再收——
啪。
又全黑了。
木落:“…………”
白白:“…………”
黑暗中,两人谁都没说话。
过了三秒,光又亮了。
木落:“你故意的?”
白白快哭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拼命收。
光暗。
再收。
更暗。
再收——
啪。
又黑了。
木落躺回去,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个球。
光又亮了。
木落一动不动。
白白看着那个裹成球的被子,声音里带着哭腔:“木落……你生气了吗?”
被子里没声音。
“木落……”
还是没声音。
白白慌了。
她跳下床,跑到木落床边,蹲下来,凑近那个被子球。
“木落,你理理我嘛……”
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把她的脸推开。
“回去睡。”
白白被推得往后退了一步,但马上又凑回来。
“你不生气?”
“……不生气。”
“真的?”
“……真的。”
白白盯着那个被子球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你为什么不出来?”
被子球沉默了。
过了几秒,木落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因为我怕我一出来,就会掐死你。”
白白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笑得蹲都蹲不稳,一屁股坐在地上。
被子球里,木落的声音更闷了:“笑什么?”
“没、没什么……”白白捂着嘴,肩膀直抖。
木落掀开被子一角,露出一只眼睛,瞪着她。
“你还笑?”
白白使劲摇头,但嘴角根本压不下去。
木落瞪了她三秒,忽然——
嘴角也弯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很快。
但白白看见了。
她笑得更开心了。
木落把被子盖回去,闷闷地说:“回去睡。”
“哦。”
白白爬起来,回到自己床上,躺好。
光还在亮着,但比刚才暗多了,温温的,软软的。
她看着那个被子球,忽然说:“木落。”
“……又干嘛?”
“谢谢你。”
被子球没动。
但白白听见,里面传来轻轻的一声——
“嗯。”
她笑了,闭上眼睛。
这一回,她没有再试着收光。
就让那层温温的、软软的光亮着,像一盏小小的夜灯,照着这个小小的屋子。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和她的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虫鸣声远远近近地响着,像一首催眠曲。
白白打了个哈欠。
眼皮越来越重。
意识越来越模糊。
她睡着了。
梦里,她看见一个毛茸茸的尾巴,在她面前晃啊晃。
她想摸。
但怎么也摸不到。
她追着那条尾巴跑啊跑,跑过会馆的院子,跑过食堂,跑过厨房——
跑进一片暖暖的光里。
第二天早上,白白醒来的时候,阳光正照在她脸上。
她坐起来,揉揉眼睛。
然后她愣住了。
木落站在她床边,手里拿着那个本子。
十八条守则的本子。
白白心里一紧。
完了。
昨晚折腾成那样,木落肯定要骂她了。
她低下头,等着挨训。
等了一会儿,没等到。
她抬头一看——
木落正看着她。
那目光,和平时不太一样。
不是冷,也不是凶。
是……怎么说呢?
像在看一个麻烦精,又像在看一个——
算了,木落怎么会那样看她。
肯定是她想多了。
“那个……”她小声说,“昨晚的事,对不起……”
木落没说话。
她把本子翻开,放到白白面前。
白白低头一看——
是一幅新画。
画上,一个圆圈躺在被窝里,身上发着光。
旁边一个毛茸茸的尾巴,也躺在被窝里,身上盖着被子。
两个圆圈,都闭着眼。
下面写着一行字——不对,是画着一个太阳和一个月亮。
月亮下面,两个圆圈都在睡。
太阳下面,两个圆圈都在笑。
白白看着那幅画,眼眶忽然有点热。
“这是……”
“新守则。”木落别过脸,耳朵尖红红的。“第十九条,睡不着就亮着,不许翻来翻去。”
白白愣住了。
她看看画,又看看木落。
看看木落,又看看画。
“那……第一条呢?”
木落顿了顿。
“第一条,”她说,“改成‘尽量收,收不住就算了’。”
白白张大了嘴。
十八条守则的第一条,就这么改了?
就因为昨晚她收不住光?
就因为——
“别想太多。”木落打断她的思绪,把本子合上,“去洗脸,吃饭。”
她转身要走。
白白一把拽住她的尾巴。
木落浑身一僵。
“松手!”
白白没松。
她抱着那条毛茸茸的尾巴,把脸埋进去,蹭了蹭。
软的。
暖的。
香的。
真好。
木落僵在原地,尾巴上的毛都炸起来了。
“你——!”
白白抬起头,冲她笑。
“木落,你最好了。”
木落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最后,她只是抽回尾巴,落荒而逃。
白白看着她的背影,笑得在床上打滚。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暖暖的,亮亮的。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