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白发现,会馆什么都有。
有吃的,有玩的,有飞来飞去的妖精,有吵吵闹闹的热闹。
但有一件事,会馆没有——
空房间。
“没有?”小黑皱起眉头,看着面前那只胖胖的狸花猫。
狸花猫趴在登记处的柜台上,懒洋洋地舔着爪子,眼皮都不抬一下。
“没了没了,最近新来的多,都住满了。”它打了个哈欠。“北区那几间还在修,上个月让造物系那帮家伙练手,给练塌了。”
小黑:“……”
白白听不懂什么叫“练手练塌了”,但她听懂了“没有空房间”。
她扯扯小黑的袖子:“那我住哪儿?”
小黑没说话,看向狸花猫。
狸花猫终于抬起眼皮,打量了白白一眼。
那目光从她头顶扫到脚底,在她那层淡淡的光上停了一秒。
“会发光的?”它嘟囔了一句,然后说,“东区还有一间,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那间吧……”狸花猫的胡子抖了抖,“没人愿意住。”
“为什么?”
狸花猫没解释,只是用爪子指了指方向:“自己去看。”
一刻钟后,白白站在那间“没人愿意住”的屋子门口,终于明白为什么了。
因为这间屋子——四面漏风,又破又小!
没有墙。
真的没有墙。
不是说塌了的那种没有,是原本就没有的那种没有。
三面透风,一面靠着一棵老树,头顶是几片勉强遮雨的瓦片,地上长满了草。
白白站在门口,呆呆地看着这个“屋子”。
“这是……屋子?”
小黑沉默了两秒。
“……以前可能是。”
白白走进去——如果这算“进去”的话——踩在草地上,抬头看天。
天很蓝,云很白,风很大。
吹得她身上的光都晃了晃。
她转了一圈,左看看,右看看,然后回头看向小黑。
“挺……挺凉快的。”她说。
小黑看着她,表情复杂。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闭上了。
转身就走。
“诶?”白白追上去,“你去哪儿?”
“找人换。”小黑头也不回。
白白愣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
风继续吹,草继续摇,她站在那间“屋子”里,忽然打了个喷嚏。
阿嚏——
她揉揉鼻子,低头看了看自己。
住这儿……也不是不行吧?
就是有点冷。
而且好像……会下雨?
她抬头看天。
天很蓝,云很白。
应该不会下雨吧?
一刻钟后,小黑回来了。
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木落。
那只冷冷的、抱着书的松鼠尾巴女孩。
白白看见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木落走到那间“屋子”前,站定,打量了三秒。
然后她看向小黑。
“这就是你说的‘需要帮忙’?”
小黑点头。
木落又看向白白。
白白冲她挤出一个小小的笑。
木落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
“没空。”她转身就走。
小黑一把拽住她的尾巴。
木落浑身一僵,尾巴上的毛都炸起来了。
“松手!”
“你住的地方有空床。”小黑没松手,“让她住几天。”
“凭什么?”
“你是图书管理员。”
“那又怎样?”
“带新人是你的职责。”
木落沉默了。
她回头,盯着小黑。
小黑也盯着她。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空气中仿佛有火花在噼里啪啦地响。
白白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很久——其实也就几秒——木落先移开了目光。
“就几天。”她咬牙切齿地说。
小黑松开手。
木落一把抱住自己的尾巴,心疼地顺了顺毛,然后狠狠瞪了白白一眼。
“跟我走。”
白白赶紧跟上。
走了两步,她回头,冲小黑挥挥手。
小黑站在原地,看着她。
那眼神,白白读懂了。
意思是:好好待着,别惹事。
她用力点点头,比了个“放心”的手势。
然后转身,小跑着追上木落。
木落的宿舍在东区,和白白刚才看的那个“屋子”完全是两个世界。
有墙。
有门。
有窗户。
有床。
有桌子。
有书架。
书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书,从高到低,从厚到薄,从深色到浅色,排列得像阅兵似的。
白白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眼睛都直了。
“进来。”木落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白白小心翼翼地走进去,生怕碰乱了什么东西。
木落指了指靠窗的那张床。
“你睡那儿。”
白白点点头,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床是硬的,但比草地舒服多了。
她刚想道谢,就看见木落从书架上抽出一个本子,递到她面前。
白白接过来一看——
上面写着字。
好多好多字。
她一个字都不认识。
“这是……?”
“合住守则。”木落面无表情地说,“一共十八条,背下来。”
白白张大了嘴。
十八条?
她低下头,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字,数了数。
好像真的十八条。
“第一条,”木落开始念,“不准在宿舍里发光。”
白白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光。
那光还在亮着,温温的,软软的。
“可是……”她小声说,“我好像……一直亮着……”
木落沉默了。
她盯着白白看了三秒。
“能控制吗?”
白白想了想,试着把光收一收。
光暗了一点。
再收一收。
又暗了一点。
再收——
啪。
全黑了。
宿舍里一下子陷入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白白慌了。
她赶紧松开“收”的那个念头——
光又亮了。
比刚才还亮。
亮得刺眼。
木落眯起眼,抬手挡住光。
“收一收!”
白白赶紧又收。
又黑了。
又亮。
又黑。
又亮。
就这样,在接下来的三十秒里,宿舍里的光忽明忽暗,忽闪忽闪,像一盏接触不良的灯。
木落站在那儿,表情从面无表情变成了生无可恋。
“停。”她终于开口。
白白停下。
宿舍里的光稳定下来,还是那种温温的、软软的亮度。
木落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第一条先不算。”她终于说。
白白松了口气。
“第二条,”木落继续念,“不准在宿舍里发出噪音。”
白白点点头。
这个简单,她本来就不怎么出声。
“第三条,不准乱动我的东西。”
白白点头。
“第四条,不准带外人进来。”
点头。
“第五条,不准在宿舍里吃东西。”
点头。
“第六条,不准——”
“那个……”白白举起手。
木落停下:“什么?”
“第一条到第五条,是什么来着?”
木落沉默了。
她看着白白,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可救药的笨蛋。
白白被她看得有点心虚,缩了缩脖子。
“……我记不住嘛。”她小声嘟囔。
木落深吸一口气,把本子拍在她手里。
“自己看。”
白白低头看着那些字,一个都不认识。
她抬起头,可怜巴巴地看着木落。
“那个……我不识字。”
木落愣住了。
“不识字?”
白白点头。
“一个字都不认识?”
又点头。
木落的表情,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棍。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最后,她只是伸出手,把本子拿了回去。
“我念,你记。”她说,声音里透着一股认命的味道。
白白使劲点头。
于是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木落念一句,白白跟着重复一句。
“第一条,不准在宿舍里发光。”
“第一条,不准在宿舍里发光。”
“第二条,不准发出噪音。”
“第二条,不准发出噪音。”
“第三条,不准乱动我的东西。”
“第三条,不准乱动我的东西。”
木落无语的打断白白的话:“是不许乱动‘我’的东西,不是你的,你没有东西!”
白白傻乎乎的笑着:“不许乱动我的东西?”
木落抚额重新又强调了一遍:“第三条,不许乱动木落的东西!”
白白跟着又读了一遍 。
刀子嘴豆腐心的木落继续讲她的规则……
念到第十五条的时候,白白打了个哈欠。
木落停下来,看着她。
“困了?”
白白摇头,又点头,又摇头。
“没……没有。”
木落盯着她看了三秒,合上本子。
“今天就到这儿。”
白白眨眨眼:“那剩下的三条呢?”
“明天。”木落把本子放回书架,“反正你也记不住。”
白白想反驳,但她发现自己好像反驳不了。
因为前十五条,她已经忘了七条了。
木落走到自己的床边,坐下,开始整理书。
白白坐在那儿,看着她。
看着看着,她忽然发现——
木落的尾巴,在轻轻晃。
不是生气的那种晃,是……怎么说呢?像风吹过草丛的那种晃,轻轻的,软软的。
白白盯着那条尾巴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我可以摸一下吗?”
木落手上的动作停了。
她转过头,看向白白。
那目光冷冷的,像是看穿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不可以。”
白白缩了缩脖子。
“哦……”
她乖乖坐好,不再看那条尾巴。
但她忍不住。
那尾巴毛茸茸的,蓬蓬的,看起来就好软好软。
她偷偷瞄了一眼。
又瞄了一眼。
再瞄一眼。
木落忽然开口:“你眼睛抽筋?”
白白吓了一跳,赶紧把目光收回来。
“没……没有!”
木落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哼了一声,继续整理书。
白白不敢再看了。
她躺下来,面朝墙,背对着木落。
床是硬的,但被子是软的。
有股淡淡的香味,像木头,像书,像——
“你之前住哪儿?”木落的声音忽然响起。
白白愣了一下,转过来。
木落没看她,还在整理书。
白白想了想,说:“寺庙。”
“寺庙?”
“嗯,有个老和尚,对我可好了。”
木落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那你为什么来这儿?”
白白想了想。
这个问题,她好像没想过。
为什么来这儿?
因为想下山看光?
因为跟着无限走了?
因为……
“不知道。”她老实说,“就是……来了。”
木落没说话。
宿舍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虫鸣。
白白看着木落的背影,看着那条毛茸茸的尾巴,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木落。”
“嗯?”
“你为什么愿意让我住这儿?”
木落的动作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白白差点没注意到。
“小黑拽我尾巴。”木落说,声音闷闷的,“疼。”
白白愣了一下,然后——
噗嗤。
她笑出声来。
木落转过头,瞪她。
白白赶紧捂住嘴,但肩膀还在抖。
“不许笑。”
白白使劲点头,但还是忍不住。
木落瞪了她一会儿,忽然也——
嘴角弯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很快,几乎看不出来。
但白白看见了。
她笑得更开心了。
木落哼了一声,转回去,继续整理书。
但那尾巴,晃得更软了。
白白看着那条尾巴,看着木落的背影,忽然觉得——
这里也挺好的。
虽然木落冷冷的,虽然她有十八条守则,虽然她不让自己摸尾巴。
但这里,有光。
有被子。
有会晃的尾巴。
还有……
“木落。”
“……又干嘛?”
“明天那三条,我一定能记住!”
木落没回头。
但白白听见她轻轻“嗯”了一声。
那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但白白听见了。
她躺回去,面朝墙,嘴角弯弯的。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她的光,暖暖的,软软的,像一个小小的太阳。
远处,不知哪里传来猫叫。
喵——
白白闭上眼睛,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