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白是被烫醒的。
不是那种被火烧到的烫,是那种——太阳晒在屁股上、晒得整个人暖洋洋想翻身的烫。
她睁开眼。
不对,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眼皮这东西,反正她就是“醒”过来了。
眼前是一片亮堂堂的光。
不是她自己的那种暖白色的光,是金色的、刺眼的、热乎乎的另一种光。
白白眨了眨眼——现在她确定自己有眼皮了——努力适应这片明亮。
然后她发现自己不在门缝边了。
她在床上。
老和尚的床上。
那个小小的、硬硬的、只铺了一层薄薄褥子的木板床上。
她蜷成一团,窝在枕头边,身上还盖着那件灰色的袈裟。
袈裟上有一种味道。
不是香的味儿,不是蜡烛的味儿,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晒过的被子,像陈年的木头,像在下过雨的午后推开一扇很久没开的门。
白白不知道那叫“岁月的味道”。
她只知道,闻着这个味儿,她不想动。
但她还是动了。
因为她饿了。
这种感觉也很奇怪。
以前她从来没饿过——或者说,以前她根本不知道什么叫“饿”。她只是一直亮着,一直亮着,亮到忘了自己在亮。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她有手有脚有身子,还有一个软软的、会咕咕叫的肚子。
白白低头看自己的肚子。
看不见。
但她能听见。
咕噜噜噜——
声音还挺大。
白白吓了一跳,赶紧捂住肚子——如果那团软软的地方是肚子的话。
她紧张地看向四周,生怕被人听见。
没有人。
老和尚不知道去哪儿了。
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
白白坐起来,从床上爬下来。
这回比昨天稳多了,脚落地的时候只晃了一下,没有摔。
她走到门口。
门是开着的。
阳光从门外涌进来,把她整个儿裹住,暖烘烘的。
白白眯起眼,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
然后她愣住了。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看见“外面”。
昨晚她走了一夜,什么都黑漆漆的,只能看见近处的柱子、回廊、门槛。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有光了。
真正的光。
金色的、铺天盖地的、从头顶那个巨大的圆盘里洒下来的光。
它照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照在殿顶的琉璃瓦上,照在老槐树的叶子上,把每一片叶子都照得透亮透亮的,像无数只绿色的小灯笼。
白白张大了嘴。
她不知道这叫“太阳”,不知道这叫“天空”,不知道这叫“世界”。
她只是呆呆地看着,身上的光不由自主地跟着亮起来——
金色的。
她的光变成了金色。
和太阳一个颜色。
远处传来声音。
“师父早——”
是几个年轻的声音,脆生生的,像刚冒头的笋。
白白赶紧躲到门后面,只露出一只眼睛往外看。
院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个人。
三个小沙弥,光脑袋,灰僧袍,正排着队往殿里走。
最小的那个一边走一边揉眼睛,显然还没睡醒。
“昨天晚上殿里好像有动静。”走在中间的那个说。
“什么动静?”
“我听见咚的一声,像什么东西掉了。”
“老鼠吧。”
“可能是。”
他们说着话,从白白藏身的门口走过。
白白屏住呼吸——虽然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屏住呼吸。
就在最后一个沙弥经过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他扭头看向门缝。
白白赶紧往后缩。
那沙弥歪着头看了一会儿,挠挠光溜溜的脑袋,小声嘟囔:“奇怪……”
“怎么了?”前面的回头问。
“没什么,好像看见什么东西在发光。”
“眼花了吧,快去上早课!”
脚步声远了。
白白等了好久,确定没人了,才从门后探出脑袋。
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呼气。
然后她继续看。
看天,看树,看那些飞来飞去的鸟儿,看那三个小沙弥消失的方向。
然后她想起了昨晚的事。
山下。
那些光。
对,还有山下那些光!
白白猛地转身,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院墙边——然后发现院墙太高了,她根本看不见外面。
她沿着院墙走,走啊走,走到一扇小门前。
门是虚掩的。
她推了一下,推不动。
她又推了一下,还是推不动。
她后退两步,看了看那扇门,又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
她用力一蹦,把整个身子撞上去。
吱呀——
门开了一条缝。
刚好够她钻过去。
白白从门缝里挤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爬起来——
她看见了。
山下。
真的是山下。
从这里看下去,整座山都铺在脚下。一层一层的树,一层一层的石头,一层一层的、弯弯曲曲的小路,一直通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而在那很远很远的地方——
是光。
不是太阳那种金色的光,是另一种光。
白的、黄的、红的、蓝的、一闪一闪的、密密麻麻的。
和昨晚看见的一模一样。
不,比昨晚看见的更多,更亮,更热闹。
白白瞪大了眼。
那些光有的排成整齐的长线,有的聚成一团一团的,有的在动,有的在闪,有的像是会呼吸一样一明一暗的。
她不知道那是路灯,是车灯,是人家的窗户,是城市夜晚的万家灯火。
她只知道——
好多光。
好漂亮。
好想去看。
她迈开步子就要往下冲。
然后她停住了。
她回过头,看向身后的寺庙。
看向那道她钻出来的小门,看向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看向殿顶的琉璃瓦,看向——
看向那间厢房的窗户。
窗户里,有一个身影。
老和尚。
他站在窗前,正看着她。
隔得那么远,白白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
他在看。
一直在看。
就像昨晚她蹲在门缝边看他睡觉一样。
白白站在那儿,站在山门外的石阶上,一只脚朝着山下的光,一只脚还留在原地。
她看看山下,又看看老和尚。
看看山下,又看看老和尚。
山下的光在叫她。
那密密麻麻的、一闪一闪的光,像是在对她招手,在说“来呀,来呀,来找我们呀”。
可是老和尚……
白白不知道老和尚是谁。
她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的故事,不知道他为什么每天晚上去殿里站着,不知道他为什么睡觉的时候会流泪,不知道他为什么把袈裟盖在她身上。
她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知道,那个味道。
那个像晒过的被子、像陈年的木头、像雨后推开一扇很久没开的门的味道。
她喜欢那个味道。
山下的光又叫了一声——当然,光不会叫,但她就是觉得它们在叫。
白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
看着那只朝向山下的脚,和那只还留在原地的脚。
她想了很久。
很久很久。
久到太阳升高了一点,久到那三个小沙弥下了早课,叽叽喳喳地从院子里跑过。
然后她动了。
她转过身。
走回小门边。
从那道缝里钻回去。
走回院子里。
走过老槐树。
走过殿前的石阶。
走到那间厢房的门口。
老和尚还站在窗前。
白白站在门口,仰着头看他。
老和尚也低着头看她。
一高一矮,一老一小,一只是灰白的,一只是暖白的。
谁都没有说话。
然后老和尚动了。
他慢慢蹲下来,蹲到和白白一样高。
他看着她,看着她身上微微发着的光,看着她那双懵懵懂懂的眼睛。
他张开嘴,想说什么。
但他的嘴唇抖了抖,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地、轻轻地,碰了碰白白头顶那撮软软的、像烛火一样微微跳动的头发。
温的。
不是烫,是温的。
就像……
就像很多年前,有一只小手也是这样温的,在他掌心里攥着,说“师父,我给你暖暖”。
老和尚的眼眶又红了。
但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被风吹散的香灰,像落在水面的花瓣。
“饿了吧?”他问。
白白眨眨眼。
她不懂什么叫“饿”,但她的肚子很配合地叫了一声。
咕噜噜噜——
老和尚笑出了声。
他站起来,伸出手。
那只手很大,很瘦,骨节分明,手心有厚厚的茧。
白白看着那只手,又看看老和尚。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老和尚的一根手指。
那根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然后握紧了她。
“走,”老和尚说,声音有点哑,“师父带你去吃早饭。”
师父。
白白不懂这个词。
但她跟着他走了。
跟着那只大手,跟着那道灰白色的背影,走进厢房,走进那个有她的光、也有他的光的小小世界里。
窗外,山下的那些光还在闪。
但它们没有在叫她了。
至少现在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