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锣鼓歇处雪满阶

橹穆:锣鼓歇处雪满阶

陈望掀著帐帘出去的风,卷著雪沫子钻进来,扑在脸上凉飕飕的,帐子里刚还暖烘烘的那点温存,瞬间就被冲散了大半。

  王橹杰先回过神,伸手把穆祉丞滑下来的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受伤的腿,脸上还带著刚才哭过的红,却硬是挤出个笑来,伸手戳了戳穆祉丞紧绷的腮帮子:“嗨,多大点事儿,不就是多撑一天吗?咱们之前连刘坤那瓮中捉鳖的局都闯出来了,还怕他张督军这点阵仗?”

  穆祉丞握住他戳在自己脸上的手,那手刚还暖著,这一会儿功夫就又凉了,他赶紧揣进自己怀里捂著,眉头还是拧著:“你不懂,三个团的精锐,咱们满打满算,能扛枪的弟兄加起来不到四百人,弹药也快见底了,多撑一天,就多一分险。”

  他说的是实话。这两天打退了八次进攻,弟兄们伤亡快过半了,剩下的大多是新兵,有的连枪都没摸熟几天,要不是昨天王橹杰那一出戏稳住了军心,恐怕早就散了。援军又晚了一天,这就意味著,他们要在这冰天雪地里,用四百人扛住三千人的猛攻,整整三天。

  王橹杰怎么会不懂?他这一路过来,见了太多死人,踩过太多血坑,枪子儿擦著耳朵飞过去的滋味,他比谁都清楚。可他不能跟著慌,穆祉丞已经够难的了,他要是再露怯,这个帐子,这个军营,就真的撑不住了。

  他往穆祉丞身边凑了凑,脑袋靠在他肩膀上,声音软乎乎的,却带著股子韧劲:“我懂。可懂也没用啊,总不能现在举白旗投降吧?再说了,咱们还有四百个弟兄呢,还有你,还有我,怕什么?大不了,我再给弟兄们唱三天三夜,唱到他们援军来为止。”

  穆祉丞被他逗笑了,紧绷的下颌线终于松了点,低头在他发顶蹭了蹭,叹了口气:“你啊,真是我的克星。”

  俩人靠著暖了一会儿,炉子上的水壶开了,滋滋地冒著白汽。王橹杰起身倒了杯热水,递到穆祉丞手里,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对了,后天就是除夕了吧?”

  穆祉丞愣了一下,算了算日子,点了点头:“嗯,腊月三十,除夕。”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著点涩。打了快三个月的仗,他早就忘了日子,忘了过年,眼里只剩下防线、电报、伤亡数字,要不是王橹杰提,他都想不起来,马上就要过年了。

  “你看,我就说吧,你都忘了。”王橹杰撇了撇嘴,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过年哪能不吃饺子?咱们就算在前线,也得给弟兄们包顿饺子吃啊。大过年的,吃了饺子,才算过年,才有劲儿打仗,对吧?”

  穆祉丞看著他亮晶晶的眼睛,心里那点沉甸甸的焦虑,忽然就轻了不少。他这辈子,过了二十多个年,小时候在督军府,过年都是满院子的灯笼,一大家子人围著桌子吃饺子,后来父亲去世,他接了兵权,年年过年都是在军营里,要么就是在前线,从来没心思管什么饺子不饺子的。

  可现在,王橹杰提起来,他忽然就觉得,好像真的该有顿饺子。这些弟兄们,大多十几二十岁,有的还是第一次离开家,在这冰天雪地里拼命,过年了,连口热饺子都吃不上,太委屈了。

  “好。”穆祉丞笑著点了点头,“你想包,咱们就包。我让赵磊去问问伙房,还有没有白面和肉馅。”

  “不用不用,我自己去问就行。”王橹杰赶紧摆手,“你就在帐子里好好待著,不许乱动,腿伤还没好呢。我去伙房看看,顺便跟老李师傅学学,我长这么大,还没自己包过饺子呢,以前在戏班,都是师娘包好了给我们吃。”

  他说著就起身,把穆祉丞的军大衣拿过来,裹在自己身上,又把帽子扣上,只露出一双眼睛,像个圆滚滚的团子。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叮嘱:“你可不许偷偷起来看地图啊,就坐著歇著,我一会儿就回来。”

  穆祉丞笑著应了:“好,我不起来,等著你给我带饺子回来。”

  王橹杰这才放心,掀了帐帘跑了出去。

  外面的雪还在下,比早上小了点,可风还是刮得厉害,跟小刀子似的,往脸上割。军营里到处都是忙忙碌碌计程车兵,有的在加固战壕,有的在擦枪,有的抬著伤兵往伤兵帐走,一个个脸上都带著疲惫,却没人抱怨,脚步匆匆的,都在为了明天的总攻做准备。

  王橹杰裹著军大衣,踩著雪往伙房走,一路上碰到计程车兵,看到他都笑著打招呼,一口一个“王老板”,语气里满是亲近。昨天他那一曲《定军山》,还有那番话,算是彻底把这些弟兄们的心给攥住了。以前他们只知道,这是督军放在心尖上的戏子,长得好看,唱得也好,可现在,他们都打心底里认这个王老板——人家一个唱戏的,都敢千里迢迢闯前线,都敢陪著他们在这雪地里挨冻,他们还有什么可怕的?

  王橹杰也笑著跟他们点头打招呼,一路走到伙房门口,还没掀帘子,就闻到了一股浓浓的粗粮味,混著点白菜的清苦气。

  他掀帘进去,伙房里暖烘烘的,几个大炉子烧得旺,几口大铁锅咕嘟咕嘟地煮著东西,蒸汽弥漫了整个屋子。一个穿著灰布围裙,脸上沾著锅灰的老头,正拿著大铁铲在锅里搅和,看到他进来,愣了一下,赶紧放下铲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著说:“哎哟,王老板,您怎么来了?快进来暖和暖和,外面雪大。”

  这老头就是伙房的老李,快六十了,是军营里年纪最大的人。他儿子以前是穆祉丞的卫兵,去年在战场上死了,他没地方去,就留在了军营伙房,天天给士兵们做饭,说只要看著这些孩子们能吃上一口热乎的,就觉得儿子还在身边。

  “李师傅,打扰您了。”王橹杰笑著走过去,摘下帽子,抖了抖身上的雪,“我来跟您问问,咱们伙房还有白面吗?还有肉馅?后天就除夕了,我想跟您学学,给弟兄们包顿饺子吃。”

  老李听到这话,眼睛一下子就红了,愣了半天,才叹了口气,摆了摆手:“哎哟,王老板,您还记著这个呢?我们这些大老粗,打仗都打懵了,谁还想著过年吃饺子啊。”他说著,转身走到墙角的一个木柜子前,开启锁,从里面抱出来一个小面袋,还有一小罐肉沫,“您看,就剩这么点白面了,还是前几天独流镇的乡亲们冒著雪送过来的,统共就十斤,我本来想著,等援军到了,给督军补补身子,还有伤兵们,熬点面汤喝。肉馅就更少了,就这小半罐,还是上次宰了两头拉车的骡子,攒下来的。”

  王橹杰看著那小半袋白面,还有那一点点肉馅,心里有点发酸。他以前在天津戏班,过年的时候,师娘都是用最好的白面,包猪肉白菜馅、羊肉大葱馅的饺子,一煮就是好几大锅,吃都吃不完。可现在,在这前线军营里,十斤白面,小半罐肉馅,都已经是宝贝一样的东西了。

  “没事,够了。”王橹杰笑著点了点头,“白面不够,咱们就掺点粗粮面,肉馅不够,咱们就多放点白菜、萝卜,一样好吃。只要是热乎的,是弟兄们一起包的,就比什么都强。”

  老李一听,也乐了,一拍大腿:“对!您说得对!热乎的,就是好的!我这就去把地窖里的白菜萝卜抱出来,洗乾净剁了,咱们今天就包!早包好了,冻起来,明天后天打仗回来,下锅一煮就能吃,热乎!”

  伙房里另外两个年轻的伙伕,一听要包饺子,也都来了精神,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跟著老李去地窖里搬菜。王橹杰也没闲著,挽起袖子,帮著洗白菜,擦萝卜,动作麻利得很。

  以前在戏班的时候,他是台柱子,师父师娘宠著,师兄弟让著,从来不用他干这些粗活。可这一路过来,风餐露宿的,什么苦都吃了,什么活都干了,早就不是那个娇生惯养的名角了。洗个菜,剁个馅,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正洗著菜呢,帐帘一掀,一个小小的身影钻了进来,身上穿著不合身的军装,袖子挽了好几圈,脸上还沾著雪,手里抱著一捆柴火,正是昨天给王橹杰送雪兔子的小豆子。

  小豆子看到王橹杰,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把柴火往墙角一放,就跑了过来,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王老板,您怎么在这儿啊?”

  “我来帮李师傅包饺子,后天过年,给你们包顿饺子吃。”王橹杰笑著说,伸手擦了擦他脸上的锅灰,“你怎么过来了?不用去战壕里吗?”

  “我刚换岗下来,赵排长让我来伙房领点热水,给班里的伤兵擦擦脸。”小豆子说著,眼睛瞟著盆里的白菜,咽了口口水,小声说,“饺子?我长这么大,就吃过一次饺子,还是去年过年,我娘给我包的,萝卜馅的,可好吃了。”

  王橹杰心里一酸,摸了摸他的头:“那这次让你吃个够,管饱。来,你要是没事,就留下来跟我们一起包吧,人多热闹。”

  “真的可以吗?”小豆子眼睛一下子就瞪圆了,满脸的惊喜,“我不会包,我怕包坏了,煮的时候露馅。”

  “没事,我也不会,咱们一起学,包坏了也没关系,露馅了就喝片儿汤,一样好吃。”王橹杰笑著说。

  小豆子乐坏了,赶紧洗了手,挽起袖子,跟著一起忙活。

  没一会儿,白菜萝卜都洗乾净了,老李拿著大菜刀,咚咚咚地剁馅,声音脆生生的,在这满是炮火声的军营里,竟然透著股难得的烟火气。王橹杰帮著把剁好的馅挤干水分,倒进大盆里,把那小半罐肉馅也倒了进去,加上盐、酱油,还有一点点老李藏起来的香油,搅和在一起,香味瞬间就飘了出来,弥漫了整个伙房。

  小豆子站在旁边,闻著香味,眼睛都直了,一个劲地咽口水,逗得大伙都笑了。

  接下来就是和面。老李把白面倒出来一半,掺了一半粗粮面,加了温水,一点点揉著。王橹杰也跟著学,伸手去揉面,结果弄得满手都是,粘得甩都甩不掉,脸都憋红了,还是没揉出个样子来。

  老李看著他的样子,笑得不行:“哎哟王老板,这和面是个力气活,得用巧劲,不是瞎揉。您看,得这样,手掌按著,往前推,再收回来,反复揉,面才筋道,煮出来的饺子皮才不破。”

  王橹杰跟著老李的样子,一点点学,揉了没一会儿,胳膊就酸了,额头上都冒了汗。小豆子在旁边也跟著揉,揉得歪歪扭扭的,面盆里到处都是,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笑了。

  揉好了面,醒了一会儿,就开始擀皮。老李的手巧,擀面杖在他手里转得飞快,一眨眼的功夫,一张圆圆的饺子皮就擀好了,厚薄均匀,边缘还带著点波浪,好看得很。

  王橹杰拿著擀面杖,试了好几次,擀出来的皮要么方的,要么厚得跟饼似的,要么中间破了个洞,没一张能看的。小豆子擀的更离谱,直接擀成了面片,还笑著说:“王老板,咱们这个,包出来就是大馄饨,也一样吃。”

  “去你的。”王橹杰笑著拍了他一下,不服气地又试了几次,终于擀出来一张还算圆的皮,高兴得跟个孩子似的,举起来给老李看:“李师傅你看!这个行不行?”

  “行!太行了!”老李笑著点头,“王老板就是聪明,一学就会。”

  擀好了皮,就开始包饺子。老李给他们做示范,拿一张皮,放在手心,舀一勺馅放在中间,两边一合,手指一捏,一个圆滚滚的饺子就出来了,肚子鼓鼓的,像个小元宝,好看得很。

  王橹杰学著样子,放了馅,捏了半天,结果馅放多了,一捏就从旁边挤了出来,弄得满手都是油,饺子皮也破了,他急得不行,赶紧拿了张皮补上去,结果补成了个丑兮兮的疙瘩。

  小豆子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结果自己包的更离谱,捏了半天,两边都没合上,馅全漏出来了,跟个开口笑似的。

  老李看著他俩包的那些奇形怪状的饺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没事没事,丑是丑了点,但是馅足,实在!煮出来一样好吃!咱们当兵的,不讲究这个,能吃饱,热乎的,就行!”

  正包著呢,伙房的帐帘一次次被掀开,不少换岗下来计程车兵,闻到香味,都跑过来看热闹,一看是王老板带著大伙包饺子,都乐了,纷纷洗了手,加入进来。

  人多力量大,没一会儿功夫,大盆里的馅就快包完了,盖帘上摆得满满当当的,全是饺子,虽然长得歪歪扭扭,奇形怪状的,有的像包子,有的像馄饨,有的甚至直接捏成了面团,可每一个都透著股热乎气。

  士兵们围著桌子,一边包饺子,一边聊天,有的说自己家过年包饺子,娘包的最好吃;有的说自己长这么大,从来没包过饺子,这次算是学会了;还有的开玩笑说,等打完仗,回家开个饺子馆,就用今天学的手艺。

  整个伙房里,笑声就没停过,外面的风雪、炮火,好像都被隔绝在了千里之外。这一刻,他们不是在前线拼命计程车兵,不是随时可能丢了性命的军人,只是一群等著过年吃饺子的孩子,眼里满是对家的念想,对未来的盼头。

  王橹杰坐在中间,看著身边这些笑著闹著计程车兵,心里又暖又酸。他忽然就懂了,穆祉丞为什么拼了命也要守住这道防线,守住天津城。他守的不是什么兵权,不是什么地盘,是这些孩子的念想,是城里千千万万百姓的安稳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