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橹杰送他到院门口,穆祉丞看著他,说:“外面冷,你快回去吧,别冻著了。”
“没事,我看著你走。”王橹杰点了点头,拢了拢身上的衣服。
穆祉丞往前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看著他,犹豫了半天,才小声说:“橹杰,明天我休息,没什么事,城外的梅花山,梅花开得正好,我想带你去看看,你有空吗?”
他问得很小心,像是怕被拒绝一样,眼睛里满是期待,还有点紧张。
王橹杰看著他,心里软乎乎的,笑著点了点头,“好啊,我明天跟茶园老板告个假,不去唱戏了。”
穆祉丞瞬间就高兴得像个孩子,笑得嘴都合不拢了,连连点头,“好!那我明天一早就来接你!我带吃的,带暖炉,保证不让你冻著!”
“好。”王橹杰看著他这个样子,忍不住笑了。
直到穆祉丞的车走远了,看不到影子了,王橹杰才转身回了屋。他坐在桌子前,看著窗外的月亮,手指无意识地摸著刚才穆祉丞坐过的椅子,嘴角的笑就没停过。
他活了这么大,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像是心里揣了个暖炉,不管外面多冷,心里都是暖烘烘的。以前他总觉得,自己这辈子,就守著这个茶园,唱一辈子戏,孤孤单单地就过去了,可现在,穆祉丞出现了,像一道光,照进了他原本平平淡淡的日子里,让他的生活,一下子就有了盼头。
而另一边,穆祉丞坐在车里,脸上的笑也没停过,手里还攥著刚才王橹杰给他的一块暖手的帕子,上面还带著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气,混著一点脂粉的味道,很好闻。
副官坐在前面,看著他这个样子,忍不住偷偷笑,“督军,您这是铁树开花了啊?以前多少名门闺秀想跟您亲近,您看都不看一眼,现在对王老板,倒是上心的很。”
穆祉丞瞪了他一眼,没说话,可嘴角却还是扬著,小心翼翼地把帕子揣进了怀里,像是揣著什么稀世珍宝一样。
他看著车窗外的夜色,心里想著,等明天带橹杰去看了梅花,就跟他说自己的心思。他想告诉他,他不是喜欢听他的戏,是喜欢他这个人,喜欢他唱戏时眼里的光,喜欢他安安静静写字的样子,喜欢他笑起来弯弯的眼睛,喜欢他的所有。
可他刚想到这里,怀里的电报机突然响了,滴滴答答的,刺耳得很。穆祉丞的脸色瞬间就变了,拿出电报机,看著上面的字,眉头越皱越紧,眼神也冷了下来。
电报是边境的守军发来的,张督军的队伍,连夜越过了边境线,占了两个小镇,已经开火了。
车刚开到督军府门口,穆祉丞就推门下了车,对著副官冷声说:“立刻召集所有军官,到会议室开会,快!”
“是!”副官看著他的脸色,也知道事情严重了,赶紧转身去传令。
穆祉丞快步走进书房,把帽子往桌子上一扔,走到地图前,看著上面的标记,手指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了。
他知道,这场仗,终究还是躲不过去了。
他站在地图前,站了整整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才抬起头,看向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今天是个晴天,阳光应该会很好,很适合去城外看梅花。
可他昨天答应了王橹杰,今天要带他去看梅花的。
穆祉丞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疼得厉害。他走到书桌前,拿起笔,想写张字条让人给王橹杰送过去,告诉他今天去不了了,可笔拿在手里,却半天写不出一个字。
他不想让他失望,更不想让他知道,仗已经打起来了,怕他担心,怕他害怕。
可军务在身,他是天津卫的督军,这里的百姓,这里的守军,都指著他,他不能为了自己的私事,误了大事。
直到天光大亮,副官敲门进来,说:“督军,军官们都到齐了,就等您了。”
穆祉丞才放下笔,深吸了一口气,对著副官说:“你去一趟升平茶园,找王老板,跟他说,我今天临时有军务,去不了梅花山了,跟他说声对不起,等我忙完这阵,一定陪他去。”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别跟他说打仗的事,就说军营里有点急事,别让他担心。”
“是,我知道了。”副官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穆祉丞整理了一下军装,戴上帽子,脸上恢复了平时的冷硬和严肃,转身走出了书房,往会议室走去。
他是天津卫的督军,他必须守住这里。守住这里的百姓,也守住他想守护的那个人。
而升平茶园的后院里,王橹杰一早就起来了,换了件乾净的米色长衫,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还特意去厨房,做了几个点心,装在食盒里,等著穆祉丞来接他。
他从早上等到中午,太阳都升到头顶了,也没等到穆祉丞,却等到了穆祉丞的副官。
副官站在院门口,对著他敬了个礼,有点不好意思地说:“王老板,对不起,督军临时有紧急军务,今天去不了梅花山了,让我跟您说声对不起,他说等他忙完这阵,一定陪您去。”
王橹杰手里的食盒,轻轻晃了一下,他脸上的笑淡了一点,可还是点了点头,“没事,军务要紧,让他忙他的,不用跟我道歉。”
“好,那我就先回去复命了。”副官又敬了个礼,转身走了。
副官走了之后,院子里就静了下来。王橹杰站在那里,看著手里的食盒,里面的点心还热乎著,是他早上起来特意做的,穆祉丞说过喜欢吃甜的,他还特意多放了点糖。
他心里有点失落,可更多的,是担心。他知道,穆祉丞不是那种言而无信的人,要不是真的出了天大的事,他不会临时爽约的。
昨天他就看出来了,穆祉丞心里有事,眼底的疲惫藏都藏不住,还有昨天戏唱到一半,去找他的那个副官,脸色那么严肃,肯定不是什么小事。
他走到院门口,看著街上,街上的行人还是来来往往的,卖东西的吆喝声,小孩的打闹声,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可他却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风里,好像已经带上了一点硝烟的味道。
接下来的半个月,穆祉丞都没来听戏。
王橹杰每天都唱,每天上台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地往二楼那个包厢看,可那个位置,一直都是空的。
他问过茶园老板,问过街上的人,问过每天来听戏的客人,可所有人都说,没什么事,穆督军还是每天带著兵巡街,还是每天去粥棚看流民,城里还是安安稳稳的,没什么动静。
可王橹杰却知道,肯定出事了。
他偶尔会在街上看到穆祉丞的车,开得很快,身边跟著好多兵,他坐在车里,穿著军装,脸色很严肃,眉头皱得紧紧的,跟平时对著他笑的样子,完全判若两人。车开得很快,一闪而过,根本来不及打招呼。
他也去过一次督军府,可门口的卫兵说,督军去边境军营了,不在府里,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知道。
王橹杰只能回去,每天照常唱戏,照常吊嗓子,可心里却总是空落落的,唱著戏的时候,也总会忍不住走神,往二楼那个空著的包厢看。
直到半个月后的一天晚上,他唱完戏,卸了妆,刚要回后院,就看见门口站著一个人。
是穆祉丞。
他穿著军装,身上还带著外面的寒气,脸上沾了点灰,眼底满是红血丝,显然是很久没睡过好觉了,瘦了好多,下巴都尖了,可看到王橹杰,还是露出了笑,快步走了过来。
“橹杰。”他走到王橹杰面前,声音有点沙哑,带著点疲惫,可眼睛里,却满是温柔。
王橹杰看著他,心里的委屈、担心、想念,一下子全都涌了上来,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他咬了咬嘴唇,小声说:“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穆祉丞点了点头,看著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之前答应带你去看梅花,结果没去成,还这么久没来看你,让你担心了。”
“没事。”王橹杰摇了摇头,看著他眼底的红血丝,心里揪得慌,伸手碰了碰他的脸,小声说,“你瘦了好多,是不是没好好吃饭,没好好睡觉?”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碰他,穆祉丞愣了一下,随即就红了眼眶,伸手抓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带著外面的寒气,王橹杰的手暖暖的,软软的,他紧紧地攥著,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一样。
“我没事,就是忙了点。”穆祉丞看著他,声音沙哑,“橹杰,我好想你。”
这半个月,他一直在边境的军营里,带著队伍跟张督军的人打,天天都在炮火里,每天只睡一两个时辰,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好几次,炮弹就落在他身边不远的地方,差点就没命了。
每次撑不下去的时候,他就会想起王橹杰,想起他笑的样子,想起他唱戏的声音,想起他熬的粥,就觉得,自己一定要撑下去,一定要活著回去,一定要见到他。
现在,他终于回来了,终于见到他了。
王橹杰看著他,看著他眼底的疲惫和思念,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反手握住了他的手,“外面冷,跟我进来,我给你煮点热的。”
“好。”穆祉丞点了点头,乖乖地跟著他,走进了后院的小屋。
屋里还是暖烘烘的,跟他上次来的时候一样。王橹杰让他坐在炉子边暖手,自己去了小厨房,给他煮了一碗热腾腾的面条,卧了两个鸡蛋,端到他面前。
“快吃吧,刚煮好的,热乎的。”
穆祉丞接过碗,拿起筷子,低头吃了起来。面条煮得软软的,汤是鲜的,一口下去,暖乎乎的,他这半个月在军营里,天天吃乾粮,喝冷水,好久没吃过这么热乎的东西了。
吃著吃著,眼泪就掉了下来,砸在了碗里。
王橹杰坐在他对面,看著他,心里揪得疼,伸手给他擦了擦脸上的泪,小声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锅里还有呢。”
穆祉丞抬起头,看著他,放下碗,突然伸手,把他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他抱得很紧,像是要把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一样,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声音沙哑,带著哭腔说:“橹杰,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
王橹杰愣了一下,随即伸手,轻轻抱住了他,拍了拍他的背,小声说:“我知道,我也想你。”
屋里很安静,只有炉子上的水烧开的轻响,还有两个人的呼吸声。穆祉丞抱著他,抱了好久,才慢慢松开,看著他的眼睛,他的眼睛红红的,满是血丝,却亮得很,认真地说:“橹杰,我喜欢你。不是喜欢听你唱戏,是喜欢你这个人,从第一次在戏台上看到你,我就喜欢你了。”
他终于把这句话说出来了,藏了这么久的心思,终于说出口了。他紧张地看著王橹杰,手都在抖,怕他拒绝,怕他生气,怕他以后再也不理自己了。
王橹杰看著他,看著他紧张的样子,看著他眼底的认真和忐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烘烘的。他笑了笑,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我知道。”
他顿了顿,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祉丞,我也喜欢你。”
穆祉丞一下子就愣住了,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半天没反应过来,过了好一会儿,才颤抖著声音问:“你……你说什么?橹杰,你再说一遍?”
王橹杰看著他这个样子,忍不住笑了,凑到他耳边,又说了一遍,声音轻轻的,却清清楚楚的:“我说,我也喜欢你,穆祉丞。”
话音刚落,穆祉丞就低头,吻住了他的嘴唇。
他的吻很生涩,很小心翼翼,带著点颤抖,带著点委屈,带著积攒了好久的思念,轻轻碰了碰他的嘴唇,就不敢动了,像是怕吓到他一样。
王橹杰的心跳得飞快,脸烫得厉害,闭上眼睛,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轻轻回应著他。
昏黄的油灯下,两个人紧紧地抱在一起,吻著对方,窗外的风还在刮,可屋里却暖烘烘的,满是温柔的气息。
他们都知道,在这个动荡的年代里,他们的这份感情,有多不容易,有多不被世俗接受。一个是手握兵权的督军,一个是唱戏的戏子,都是男人,本就不该有这样的心思。
可他们不在乎。
只要能和对方在一起,哪怕只有一天,也够了。
只是他们都不知道,这场仗,才刚刚开始。张督军背后有洋人撑腰,手里的兵越来越多,炮火也越来越猛,他们的安稳日子,根本就没剩下多少了。
这个动荡的年代,从来都容不下这样安稳的温柔,容不下这样不合时宜的情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