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女子将襁褓中的婴孩轻轻放在枫树下,四顾无人,终是咬牙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去。婴孩不曾啼哭,只蜷缩在布衾之中,静看片片枫叶落在身侧。
她在枫树下卧了半宿,直至柳昀途经此地,才忽然咿呀出声。柳昀一怔,这深夜荒野,怎会有婴孩声响?他驻足循声而至,拨开满地红叶,竟看见一枚小小的女婴。
那是柳黎枫与柳昀的初见。那一年,柳昀二十岁。
六安城素来繁华。
每逢上元佳节,当朝天子常携亲眷驾临,今年亦不例外。护卫帝驾安危的重任,自然落在了柳殷门肩上。
柳殷门居于六安城内柳府,世代忠君,凭此在江湖中立稳脚跟,才有今日声望。只是朝堂江湖从无一家独大,与他们分庭抗礼的,便是以沈綦为首的生云门。
圣驾将至,城外早已布下层层禁军,环伺如铁。按规矩,柳黎枫早该前往城外恭候,可她却依旧在屋内不紧不慢地擦拭着佩剑。
“柳黎枫,你还在做什么?”大师兄柳黎安推门而入,神色焦急。
“急什么,时辰到了自会有人通报,又不是头一回。”柳黎枫抬手,将擦得锃亮的剑身对着光线一晃,“师兄你看,我这剑擦得亮不亮?”
她笑着朝他晃了晃,半点紧张也无。
“行了,别胡闹。”柳黎安皱眉,“这是皇差,半点马虎不得,稍有差池,便是满门掉脑袋的罪名,你可知晓?”
“哎哟哎哟,知道了知道了。”柳黎枫慢悠悠将剑回鞘,一脸不以为意,“严肃什么,我年年跟着那位公主满城乱逛,她只管买买买,到最后花的还不都是我的银子。”
柳黎安最是看不惯她这散漫无状的模样,不由分说便推着她往外走:“少废话,快去城门口候着!”
柳黎枫被大师兄半推半搡地赶到城门口时,道旁早已立满了柳殷门弟子,衣袂整齐,神色肃穆。唯有她一身劲装松松垮垮,站在人群里,倒显出几分格格不入的散漫。
不多时,远处号角长鸣,禁军开道,銮驾缓缓而来。龙旗猎猎,御驾居中,两侧宫装女子簇拥,一眼望去,最鲜活灵动的,便是那位素来爱闹的公主。
公主目光一扫,很快便在人群中逮到了她,当即眼睛一亮,也顾不上什么礼仪规矩,隔着老远就朝她递来一个眼神。
柳黎枫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妙。
果然,圣驾入城安顿不过片刻,宫里便派人来寻,指名道姓要柳殷门那位身手利落的弟子随行护卫。
柳黎安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她一眼,压低声音道:“安分点,别再惹事。”
“知道知道。”柳黎枫摆摆手,跟着宫人往宫宴方向去,心里早把接下来的遭遇猜了个七八分。
不出所料,一见到她,公主便拉着她避开随从,笑嘻嘻道:“柳黎枫,今日上元,街上热闹得很,你陪我出去逛逛。”
“我的公主殿下,”柳黎枫苦着脸,“您这是把我当随身钱袋兼护卫使了?”
“少废话,出了事有我担着。”公主不由分说,拽着她便往闹市去,“你武功那么好,有你在,我放心得很。”
街市上元灯火如昼,人流熙攘。公主左顾右盼,见着新奇玩意儿便挪不开脚,柳黎枫跟在一旁,看似漫不经心,眼神却早已不动声色扫过四周。
她能清晰感觉到,几道若有若无的视线,从方才出宫起,就没从她们身上挪开过。
“公主,这边人少,咱们往回——”
话音未落,街角暗处骤然掠出数道黑影,刀锋冷冽,直扑公主身前。周遭百姓惊呼四散,原本热闹的街市瞬间乱作一团。
公主吓得脸色一白,下意识躲到柳黎枫身后。
“别怕。”
柳黎枫声音平静,上前一步挡在公主身前,手腕轻抖,佩剑应声出鞘。剑光乍亮,如枫叶破空,她身形极快,明明是随意挥洒的招式,却招招精准,封死了所有刺客的进攻路线。
刺客们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出手狠辣,招招致命,全然不顾伤及无辜。可无论他们如何强攻,都近不了公主半分。
柳黎枫剑势轻灵却不失刚猛,身法利落,早已在江湖中隐隐有名。谁都知道,柳殷门掌门柳昀,破例收下了这位女弟子,而她的本事,丝毫不输男子。
几招下来,刺客已被她逼得节节败退,眼中皆露出惊色。
他们原是冲着护驾疏漏而来,却没料到柳黎枫的反应与身手,竟快到这般地步。
“你——”
一名刺客嘶吼着扑上,柳黎枫眉峰微挑,剑脊轻轻一磕,便震开对方兵刃,随即反手制住那人肩颈。只听“咔嚓”一声轻响,刺客应声倒地,再无反抗之力。
余下刺客见势不妙,互视一眼,竟齐齐转身,欲遁入人群消失。
柳黎枫眸色一冷,正要追去,目光却不经意扫过人群外侧。
那里立着几道身影,玄衣素色,气息沉敛,自始至终安静旁观。
为首之人,正是生云门主——沈綦。
他没有上前,没有搭话,更没有半分挑衅之意。
只远远站在暗处,像在看一场早有预料的戏。
目光淡淡一触,沈綦便微微偏头,示意身边弟子。
下一刻,一行人悄无声息隐入人流,仿佛从未出现过。
没有喝彩,没有质问,没有露面。
他们只负责,让这一切恰到好处地发生。
柳黎枫收剑回鞘,指尖微微收紧。
旁人只当是遇上乱贼,
唯有她心里清楚——
这不是刺杀,是试探。
而生云门,才是藏在最暗处的那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