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兴二年春,龟屠的暴政摧毁了平日的祥和,兴王朝岌岌可危。朝堂上争斗严重,雁狼两党为利互相厮杀;边塞则兵临城下,蛮夷的轻骑烧杀抢掠……在上位者的种种荒唐举动压迫下,由鹤志为首归乡起义率先于徐州爆发,各地人民也纷纷响应,展开了与大兴的抗争。
残破的茅屋中,黑发少年伫立于两具尸体前——那是他的父母,今日官兵前来抓丁,其父因心有不满,瞟了兵几眼,便被用矛刺死,母亲为保护其父,第一时挡在身前,因此一同被杀。尸体被随意抛在地上,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味;血液浸入了干涸的土地,染得地面鲜红。
少年名为犬沧海,表字若星,今已满二六之年。犬沧海紧握双拳,指甲刺入肉中,传来阵阵疼痛却不知。他不想活了,想轻生。曾经耕田的日子虽是辛苦,可还有父母在身边,如今连唯一的寄托也消亡了,彻底没了牵挂,人生已经希望渺茫,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夜深了,雨点稀稀落落的打在地面上,冲刷了泥污。放在平时,这或许是一幅绝美的风景画,而现在,雨却成了死者绝望的泪水。他崩溃,崩溃家人的死去;他懊恼,懊恼无法保护自己的家人。可即使他再怎么悲痛,也不能改变已发生的事实。
“畜生……畜生!全是一群畜生!”这是他在父母丧命后说的第一句话,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想不出什么能比咒骂更直接、更快捷地方式能发泄自己的负面情绪。他还是个孩子,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在本应与朋友嬉戏打闹的年纪,被暴政毁了人生。他拿起桌上柴刀,想像龟屠那样率领大军去推翻大兴的统治,可他不敢,也没有大军,也没有修为,闭上眼,握刀的手慢慢逼近脖颈,他想好了,也彻底看开了,如此挣扎还不如做个了断。
可当金属的冰凉感刚刚触碰到皮肤时,犬沧海的手颤了一下,一阵求生的欲望直冲大脑,想自杀、轻生是假,想摆脱这种充斥着血与恨的日子,不再做一具任人摆布的行尸走肉是真。“为什么……为什么!”他撕心裂肺地吼出了六个不甘的汉字,每一个字好似都在宣泄着不满。
犬沧海恍惚了,他好像回到了五岁,龟屠还没有上位,父母拉着他在草地上奔跳,没有抓丁的官兵,也没有滥杀的强盗,一切都是那么梦幻。可这有什么用?一切都消散了,有此时间还不如将屋中还有两具尸清理干净。他把布满霉斑的门板卸了下来,用家中唯一的白布裹住尸体,搬了上去。麻绳捆住门板,另一头则拉在肩上,勒出两道红印,他还是个孩子,拉重物显然是很吃力。犬沧海拉着门板走在街上,破旧的木门在路上留下了深深的泥痕。
在泥泞的小路上行走本就困难,泥巴阻挡了人的前行,更别提还拉着两具死尸,犬沧海每迈出一步都好似在跨过一座巨峰,让他本就羸弱的身躯雪上加霜,甚至已经到了极限,随时都有可能死亡。他不敢休息,甚至连停下喘口气都不敢,他明白,一但停下,闭上眼,可能就再睁不开了。
就这样,少年走了很久,饥饿令他疲惫不堪,他曾想过吃死人,每当如此,他的人性总会打散这念头。只得以树皮、野草甚至是自己的粪便为食。一日又一日,连昼与夜的概念都已淡化。
直到一日,犬沧海终于远离了战场,来到了一条河流旁,他用手刨开土地,尽力刨出一个长方体,然后将腐烂的尸体放了进去,在填埋后将门板立在一旁,刻上“犬明与鹏识文之墓”,便睡去了。他已经完成了唯一的使命,也不再有牵挂,即使一睡不醒也无妨。
清晨,明媚的阳光透过营帐的缝隙洒在少年的身上。犬沧海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不再是熟悉的河岸,而是一顶陌生的营帐。“这……是哪儿?地府?”他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警惕地环顾四周。没有传说中的鬼魂飘荡,他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他试着坐起身,却意外发现身上竟还盖着一匹洁白的布料,触感冰凉却柔软。“小娃子,你醒了?”一道低沉的声音从帐外传来,紧接着,一名身材魁梧的中年大汉掀帘而入。犬沧海先是一愣,随即迅速缩到帐篷角落,手指飞快地摸向腰间的柴刀,毫不犹豫地将刀刃对准对方:“你是谁!”他的声音带着几分稚嫩,但语气中透出不容忽视的防备与倔强。
大汉吓了一跳:“小娃子,你这么大恶意干啥子嘞,不要怕,叔是归乡军的。”“归乡军?”犬沧海在脑中检索着这个名字,“你是……归乡军的?”,虽是这么说,可手中的柴刀却没有一点放下的意思。
大汉连忙点头,神色间透着几分紧张。犬沧海却并未放过他,继续追问:“你就因为我这事?”大汉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无奈与怜悯,“看你可怜行了吧,小娃子。”说罢,他转身从一旁取来一碗热腾腾的粥,双手递到犬沧海面前,声音低沉却带着几分暖意,“小娃子,来来来,先把这碗粥喝了。”
犬沧海半信半疑,可生存的本能驱使着他喝下这碗粥,他已经很久没有碰过有温度的事物了,暖流流过身体,让他身体总算暖和了些。粥很稀,稀得像汤,却已是乱世中极为珍贵的食物。犬沧海虽觉得些事有些奇怪,可再怎么看大汉也不像个恶人,至少面相很和蔼。
“谢……谢谢。”犬沧海几乎是下意识的道出了这句感激,大汉笑了笑,露出泛黄的牙齿,带着豪爽与可怜说:“谢什么啊,小娃子记住了,我叫熊文,表字伯远,以后饿了或者被人欺负了就来找我,对了,那两具尸体是你的……父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