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张家冲是一个不大的村落，哪怕是顾一野这个远道而来的客人，也几乎在三天内和乡邻们打了照面，这儿没有学校，连一所像模样的医院都离村子60里，在被高山，茶园，稻谷环绕的桃花源一样的地方，大家宁愿留在这里安居乐业，也不是很想要离开，落叶归根是这里的传统，而张飞就是因为走出了村子出了名，现在他又成了一个辉煌的象征，只是他走得太远，谁都追不上了。

顾一野是来帮忙让阿秀重新安顿下来的，可是他自觉没做什么，饭是阿秀做的，平平无奇的食材，在院子门口随手摘下两片紫苏叶和薄荷，竟然能做出来清香四溢的竹筒饭，比军队的大锅饭不知要有味道多少倍，喝得水是从河边舀上来的，清冽而甘醇，做凉面凉粉最好不过，顾一野还在那儿摔了一跤，引来一群垂髫小孩笑话，水果更不用说，院子里的粉白相间的水蜜桃，攀着篱笆硕果累累的葡萄藤，树墩子下滚落在土地上半腐烂的苹果，都在暗示着这儿的沃土和丰饶，可是令顾一野感觉到吃惊的，还是这儿的贫穷和人与人之间难以言说的氛围。

他自己都没想到，真正帮阿秀的第一个忙，不是什么体力活儿，竟然是借助他高大的身躯和不怒自威得气势去讨债。当顾一野饭后问起阿秀，她们家的田里有什么要整理的时候，阿秀的反应让顾一野奇怪，她先是如同想起来什么似的恍然大悟的模样，一会儿又阴晴不定得闭口不言语，接着在洗碗刷锅的时候对着灶台叹气。等张妈妈午睡了，顾一野半强迫状的让阿秀说实话。

“那家嫂子人挺好，用用就会还的”阿秀心里发虚，她不敢直接对着顾一野目光如炬的敞亮，这会让她的尴尬暴露无遗，她已经如此狼狈，在小顾同志这个外人面前，她希望能保持一些尊严，说不清这是什么样的心理，可是她不想让顾一野去怜悯和可怜她。可惜顾一野在乎她一家老小的生存，没有给她这个机会。几乎带着些微的怒意，和那有一些恃强凌弱的嫂子交涉，虽说有理不在言高，可对方显然不被顾一野吓到，毕竟他才二十岁，而这位嫂子的儿子都能喊顾一野小哥哥了。

阿秀是吃惊于顾一野的勇敢，可也为他难过，他站在自己前面，遮挡体力虚弱的自己，说着清晰的普通话和那拗口的乡音对战，就好像一尊冰清玉洁的陶瓷陷于泥沼中似的难捱，回来后，正好是太阳高悬的午后，顾一野脖子都红了，虽然他不抱怨，可从那变得锐利而始终放松不下来的目光来看，他依然十分生气。

阿秀心里更难过了，她去院子里摘了一串最甜的葡萄，洒了点小苏打泡在水盆里，很快水盆上就倒映出人动人的紫色，一双素手伸入盆中，银色的镯子伴着精细的花纹也一并倒映在水里，感觉清凉舒爽。阿秀把洗得光亮的葡萄拿出来，摆得精致大方，给顾一野端过去，想让他消消气，毕竟都是她的不好啊。

顾一野本来不是一个口腹欲强的人，可经过刚才一番争执，看到硕大颗粒饱满的葡萄，他竟然也觉得口干舌燥起来，一时也不纠结和阿秀间的客气，二人都坐在门口的梯子上，佝偻着背缩着腿，一副疲倦的模样，他顾一野，能上刀山火海，竟然被这大大世界小小村落打败了，他都不行，还能指望文文静静的阿秀和看不见人的张妈妈吗？

顾一野这么想，心口的情绪色彩又猛烈了些，转头一看，他一个人几乎不停的吃了一大半葡萄了，吐得皮都如小山高。阿秀正端详着他，带着平和的笑意和满足感。

“吃饱啦，甜吧！”她满足地看着顾一野嘴唇上葡萄汁的痕迹和果盆里的狼藉，总算是能让他松松心了。

顾一野一抹嘴，发觉自己白衬衣也粘了果肉的颜色，不觉有些尴尬，下意识地抖了抖，其实没什么用。

“没事儿，家里有皂角，我给你洗”阿秀的声音甜美而温和，和刚才争执时埋头一言不发的苦楚模样有天壤之别。

顾一野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他的想法

“阿秀，这样不行，家里……就你和张妈妈……”他说着敏感地观察着阿秀的脸色，果然她的神色变的很快，那温柔的眉眼凝固起来，如同乌龟缩头，明明害怕，还是给外人留下一个固执的外壳，就是阿秀现在这样。

顾一野轻轻地叹了口气，可能是他叹气声让阿秀过意不去，她随后小声道

“小顾同志，我有自己的想法，你就放心吧！”说完勉强送给他一个笑脸，要不是午后的太阳照得人睁不开眼，顾一野觉得阿秀强颜欢笑的模样就要掉出眼泪，他心里不是滋味，连滋味上佳的葡萄在嘴里的残余的甘甜都咂出苦涩的酸味了。

又是一个不眠的夜晚，顾一野自己在被子里盘算着，阿秀家缺得少的，吃的不用，用的也凑合，横竖缺的……唉，他自己在心里叹气。明天，明天等送完排长的仪式结束，他就要离开了。顾一野眼睛里浸润了淡淡的眼泪，明明已经情绪化的哭过了，他还是被猛烈的情绪难过的上不来气，他猛地坐起来，环视黑暗的堂屋，一簇快要熄灭的火苗在炕中窸窸窣窣地燃烧，告诉了顾一野现在是深夜，那破损的桌角，踏滑了的地砖，全都是排长曾经待过的，用过的。

“排长，你不应该走，你怎么能走”顾一野微微张口，如同对天呐喊，也如呼唤已经离去的人。起起伏伏的情绪和疲倦的精神如暗箭袭击了顾一野，后来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睡去的，只是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被子上压着干净的衬衫，炕头底下是整理好的背包和一袋子的食物。

“阿秀什么时候给他洗得衣服，难不成是半夜吗？”他托起来轻飘飘的衣物，有一股植物萃取的清香，可顾一野总觉得，还有一股淡淡的说不出来的气息，令他不由自主的认同，后来他再没闻到过这样的气息，可能当时他受凉了，鼻子出了问题，他没有提问，也没有纠结，后来某一时刻他懂了，那是两个受伤的灵魂，在同一难眠的夜晚，为同一离去的故人所留下的互相能辨认的信息素，从那一刻起，道路开始扭曲和交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