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等一人

老巷的清晨总是来得格外安静，天刚蒙蒙亮，薄雾还浮在青石板上空，像一层没化开的软云。春风带着夜的微凉，轻轻掠过墙头，把刚冒头的嫩叶吹得微微颤动，整条巷子都还沉在将醒未醒的慵懒里。

归雾旧物店的门却比往常开得更早。

林雾没有像往日那样伏案修复旧物，也没有摆弄相机，而是搬了一张矮凳，安静坐在门口。他没有刻意等，却又分明是在等，目光轻轻落在巷子入口的方向，神情平静，眼底却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

他从前从不会等人。

习惯了一个人开门，一个人收拾，一个人度过一整个清晨，习惯了冷清，习惯了安静，习惯了无人等候，也无人来寻。等待对他而言，是件漫长又煎熬的事，是心悬在半空、落不下来的空落。

可现在，他愿意等。

等一个熟悉的身影，等一道安稳的气息，等一段自然而然的陪伴。

等那个人，踏着晨光，穿过薄雾，一步步走进这条老巷，走进这间小店，走进他的生活里。

没有约定，没有催促，没有必须。

只是心甘情愿，只是满心安稳，只是——想等他。

桌上早已摆好两只水杯，都注满了温度刚好的温水。是林雾一早起来倒的，不再是只顾及自己的习惯，而是下意识地，为另一个人备好一份妥帖。

他自己都没察觉，这些日子，他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把沈则融进了所有日常细节里。

风轻轻拂过，带起他额前的碎发。林雾微微垂眸，指尖轻轻敲着凳面，节奏缓慢而安稳。没有烦躁，没有焦虑，没有坐立难安，等待这件事，在不知不觉间，也变得温柔起来。

因为他知道，那个人一定会来。

不会迟到，不会缺席，不会让他空等一场。

七年都等过了，这短短一段清晨的时光，又算得了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巷子尽头传来一阵轻而稳的脚步声。不急促，不突兀，带着熟悉的节奏，一点点靠近。林雾的指尖微微一顿，没有抬头，嘴角却极轻、极淡地弯了一下。

是他。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一道挺拔的身影站在晨光里，肩上落着薄薄的晨雾，气息清淡干净。沈则望着坐在门口的林雾，眼底瞬间漫开一层浅淡的温柔，像晨光破开薄雾，明亮，却不刺眼。

“早。”沈则轻声开口，声音被晨风吹得格外温和。

林雾缓缓抬起头，望向站在晨光里的人。阳光刚好落在沈则的侧脸，把他的眉眼描得格外清晰，干净、沉稳、温柔，是他等了一整个清晨，也等了整整七年的模样。

“早。”林雾应声，语气平静，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软。

沈则走进店里，目光自然落在桌上两只水杯上，指尖轻轻一顿，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几分。他没有点破，没有追问，只是拿起其中一杯，小口抿了一口，水温刚好，像林雾此刻的心，安稳而温热。

林雾站起身，顺手将矮凳搬回屋内，动作自然流畅。他不再是那个被动接受陪伴的人，而是开始主动迎接，主动准备，主动把那个人，放进自己清晨的时光里。

屋内的暖灯还亮着，与晨光揉在一起，把小小的店面烘得格外温柔。空气里不再只有旧木的清冷，多了两道平稳的呼吸，多了两份共存的气息，多了一段心照不宣的陪伴。

沈则走到熟悉的旧木桌旁坐下，没有立刻翻开图纸，只是安静望着门口流淌的晨光，望着林雾微微放松的背影，心底被填得满满当当。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林雾会坐在门口，安安静静等他。

从被动疏离，到平静接纳，再到主动等候，这条路走了七年，却在这些朝夕相伴的日子里，一点点走到了最安稳的终点。

林雾转过身，目光落在沈则身上，没有闪躲，没有局促，就那样平静地看着他。他终于明白，等待从来不是煎熬。

他从前等的是时光平静，等的是日子安稳，等的是自己与过往和解。

而现在，他等的只是一个人。

等他踏晨光而来，等他伴日暮而去，等他陪在身边，不言不语，也心安。

风渐渐吹散晨雾，阳光彻底铺满老巷，把青石板照得发亮。归雾旧物店的门大开着，暖灯与晨光相拥，两道身影安静相伴，没有过多言语，却有着深入骨髓的默契。

林雾拿起桌上的温水，走到沈则对面坐下，杯子轻轻放在桌面上，发出一声细微而安稳的声响。

“今天不忙。”林雾轻声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邀约。

沈则微微点头，眼底温柔笃定：“嗯，陪你。”

陪你看晨光，陪你守小店，陪你度过一段不慌不忙的时光。

陪你等日出，陪你等雾散，陪你等往后所有岁岁年年的朝夕。

屋内安静而温暖，风轻，日暖，人安，心定。

原来人间最安稳的幸福，不过是——

我在等一人，而那人，正向我而来。

我愿为你守着清晨，候着暮色，等着每一个你出现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