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午后阳光

春风把天空洗得透亮，大朵云慢悠悠飘着，连风都放轻了脚步，怕扰了老巷里这一整个安稳的午后。阳光不烫，是刚好能晒得人发困的温度，落在肩头、手臂、发梢，像一层薄而软的绒。

归雾旧物店的门大开着，光线毫无遮挡地淌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亮带。暖炉早已熄了，屋里却一点不冷，空气里飘着旧木头、纸张和淡淡阳光混合的味道，安静得让人舍不得说话。

林雾把手里的活暂时放下，没有继续修旧物，也没有摆弄相机，就靠在椅背上，微微仰头，闭着眼晒太阳。他很少这样彻底放松，从前哪怕坐着，也总带着一丝紧绷，像随时要把自己藏回阴影里。可现在，他就那样安安稳稳地靠着，整个人陷在一片光里，连呼吸都慢了下来。

沈则没有出声打扰，只是把桌上的东西轻轻往旁边挪了挪，给光线腾出更大的地方。他自己则坐到稍暗一点的位置，不抢光，不喧宾夺主，只安安静静守着这片被太阳铺满的小角落，守着在光里闭目养神的人。

午后的阳光最是磨人，暖得人四肢发软，心思也跟着变软。林雾没有真的睡着，只是享受这段不用思考、不用防备、不用硬撑的时光。他能听见风从门口溜过的轻响，能听见远处巷子里隐约的人声，能听见身边沈则平稳的呼吸，每一声都安稳，每一声都让人踏实。

他从前不喜欢晒太阳，总觉得光线太亮，会把心底那些阴暗、委屈、没来得及愈合的地方照得无处躲藏。于是他习惯待在阴凉里，习惯待在灯光下，习惯待在只有自己的安静里，以为那样才安全。

直到现在他才明白，阳光从来不是为了揭露伤口，而是为了慢慢把它晒暖、晒软、晒到不再疼。

而沈则，就是他的阳光。

不刺眼，不灼热，不强闯，只是日复一日、不慌不忙地照进来，一点点驱散阴冷，一点点烘暖心房，一点点让他敢睁开眼，敢站在光里，敢坦然接受这份不被逼迫、不被审视的温暖。

“困了？”

沈则的声音很低，像落在棉花上，轻得几乎听不见，却精准地打破这片安静，又不显得突兀。

林雾轻轻“嗯”了一声，没有睁眼，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声音带着一点被阳光晒出来的慵懒，“没有，就是想晒一会儿。”

“那就多晒会儿。”沈则没有再多问，只是安静应了一句，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我在这儿。”

简单三个字，比任何安慰都更让人安心。

林雾嘴角极轻地、极淡地弯了一下，快得几乎看不见。他依旧闭着眼，却把肩线彻底放松下来，整个人彻底沉在椅子里，沉在这片午后的阳光里，沉在身边那个人稳稳的存在里。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慢得近乎静止。

没有要赶的活，没有要想的心事，没有要面对的过往，没有要担忧的未来。

只有光，只有风，只有安静，只有一个不离不弃的人。

沈则就坐在阴影里，目光轻轻落在林雾被阳光染成浅金色的发顶，落在他舒展的眉梢，落在他不再紧绷的唇角。他看得很轻，很小心，不靠近，不凝视，只是安安稳稳地看着，像守护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他从不觉得这样的时光是浪费。

能陪着林雾晒一整个午后的太阳，能看着他从紧绷到松弛，从沉默到安稳，对他而言，就是最值得、最幸福的事。

不知过了多久，林雾才缓缓睁开眼。阳光有些晃眼，他下意识眯了眯，眼底一片被晒软的水光，清透而柔和。他转头，看向沈则所在的方向，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就那样平静地、坦然地落在他身上。

沈则没有立刻移开视线，就那样与他静静对视。茶色的眼眸里盛着细碎的光，温和、笃定、不动声色，却藏着一整个不曾动摇的世界。

“舒服。”林雾轻声开口，只有两个字，直白又简单，却足够真诚。

沈则微微点头，眼底极轻地漾开一点软：“嗯，以后天天晒。”

不是问句，不是提议，是自然而然的约定。

以后每一个这样的午后，每一片这样的阳光，每一段这样安静的时光，都有我陪你。

林雾没有回答，却轻轻眨了一下眼，算是无声的应允。

风又轻轻溜进来，掀动桌角的纸页，带起一阵极轻的哗啦声。阳光依旧缓缓移动，把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一明一暗，一静一动，却始终靠在一起，不曾分开。

林雾重新靠回椅背上，这一次没有闭眼，就那样望着门口流淌的光线，望着巷口安静的灯塔，望着身边安稳的人，心底一片澄明而温热。

他曾经以为，人生最难得的是惊天动地的遇见，是轰轰烈烈的心动。

直到此刻才懂得，人生最难得的，是这样一个午后。

有阳光，有微风，有小店，有旧物，有一个不用说话、不用假装、不用勉强的人，安安静静陪在身边。

不问过往，不追未来，不慌不忙，不疾不徐。

只是一起，浪费一段温柔的时光。

午后阳光正好，身边人心安稳。

此间无事，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