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旬日，宫泠终于带回了第一条真正有价值的线索。

　　这一日深夜，熙宁宫偏殿灯火微明，宫泠一身夜行衣，悄无声息潜入殿内，将一卷薄薄的丝帛，双手呈给姜青荷。

　　“公主，”她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振奋，“臣女查到了。钱复之表面账目清白，暗中却通过京中一家名为‘康安商行’的商号，往来不明银两。数目巨大，来源不明，去向不清，完全不入户部公账。”

　　姜青荷接过丝帛，就着烛火缓缓展开，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近一年来，康安商行与钱府的银钱往来，每一笔都数额不菲，时间却都选在深夜或节假日，避开所有人的耳目。

　　她指尖轻轻点在丝帛之上，目光沉静，逐字细看。

　　康安商行。

　　她记得这个名字。

　　前世，这家商行正是北朔密探在京中的藏身之所，以经商为掩护，暗中输送情报与银两，勾结朝中奸臣。

　　钱复之果然与北朔有染。

　　姜青荷神色依旧平缓，没有丝毫激动，只是淡淡开口：“继续查。查康安商行的东家是谁，背后是何人撑腰，与钱府如何联络，银两最终流向何处。尤其是，是否与边关、与北朔有关。”

　　宫泠垂首：“臣女已经安排人手，潜入商行外围，只是商行守卫森严，内部情形难以探查。且钱复之之子钱子同，时常出入商行，看似玩乐，实则像是在监视。”

　　姜青荷微微颔首：“钱子同。”

　　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意。

终于，轮到这颗软肋了。

　　“钱子同骄纵跋扈，眼高于顶，仗着父亲权势，在京中胡作非为，喜好声色犬马，与钱复之的谨慎截然不同。”姜青荷轻声分析，语气平静，“此人是钱复之唯一的破绽，也是我们最好的突破口。”

　　宫泠眼前一亮：“公主的意思是，从钱子同身上下手？”

　　“不可轻举妄动。”姜青荷轻轻摇头，“我们只需暗中观察，记录他的行踪、喜好、交往之人，不必刻意引诱，不必设计陷害。他这般性子，迟早会自己露出马脚。我们要做的，只是静静等待，抓住他的把柄。”

　　她做事，向来稳扎稳打，不冒进，不急躁。

　　鱼，总会自己上钩。

　　“另外，”姜青荷补充道，“查一查钱复之近日在朝中的动向，尤其是与边防、粮草相关的言论与动作。他必定会想方设法阻挠新粮草路线，我们要提前防备。”

　　“是。”宫泠沉声应道。

　　姜青荷将丝帛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一点点化为灰烬，随风散去。

所有的都只记在她的心底，不留半点痕迹。

　　“此事，依旧隐秘。”她轻声叮嘱，“不可让任何人察觉，哪怕是父皇身边的近侍，也不可透露半分。打草惊蛇，便是满盘皆输。”

　　“臣女明白。”

　　宫泠退下后，姜青荷独自坐在灯下，端起一杯冷茶，小口啜饮。

　　烛火摇曳，映着她温和沉静的眉眼。

　　钱复之，北朔奸细，朝堂蛀虫。

　　这一世，我会亲手将你连根拔起，让你身败名裂，付出代价。

　　一步一步，让你无处可逃。

　　窗外夜色深沉，宫墙寂静。

　　熙宁宫内，灯火依旧。

　　掌握康安商行的线索之后，姜青荷并未急于向父皇揭发。

　　她深知，仅凭一沓不明银钱账目，根本无法扳倒深得圣宠的户部尚书。

　　父皇为人宽厚，信任老臣，若无铁证，只会认为是小人构陷，反而会维护钱复之。

　　她要做的，是循序渐进，一点点改变父皇心中对钱复之的印象，让他自己生出疑心。

这日傍晚，姜青荷亲手缝制了一方明黄色软缎护膝，送到御书房。

　　春日多雨，父皇膝盖旧疾易犯，她记在心底，悄悄缝制，尽一份女儿孝心。御书房内，父皇正伏案批阅奏折，神色略显疲惫。看见姜青荷进来，他立刻放下朱笔，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青荷来了。”

　　“父皇，”姜青荷缓步上前，将护膝轻轻放在案头，语气软和，“近日阴雨连绵，您膝盖不适，这个护膝填了蚕丝，保暖柔软，您批阅奏折时戴上，能好受些。”

　　皇帝拿起护膝，触手柔软温暖，眼底满是慈爱：“还是青荷贴心，时时记挂着朕的身体。”姜青荷垂眸浅笑，安静立在一侧，替父皇研磨添茶，动作轻柔细致。

　　父女二人闲话家常。父皇说起朝中琐事，感叹用人不易，随即自然而然提到了钱复之：“钱尚书倒是勤恳，日日操劳户部事务，国库收支，打理得井井有条，有他在，朕省心不少。”

　　姜青荷手中的茶勺微微一顿，随即恢复自然。她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直言揭发，只是以女儿家无心的语气，轻声道:“父皇圣明，朝中臣子忠心，自然是萧国之福。儿臣不懂朝政，只是前些日子听宫中人闲聊，说京中有些商行生意做得极大，背后有朝中高官照拂，连官府都不敢过问。”她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提，毫无针对性。

　　皇帝眉头微挑：“哦？还有这般事？”

　　“儿臣也是听来的闲话，当不得真。”姜青荷轻声道，语气依旧温顺，“只是想着，国库充盈，百姓安乐，若是有商人借着权势牟取暴利，怕是会坏了朝纲。不过有父皇与钱尚书这般清廉能臣坐镇，想必也不会有这般乱象。”

　　一句话，先捧后敲，点到即止。

　　既不指责钱复之，也不明确指证，只是轻轻埋下一颗疑心的种子。皇帝闻言，沉默片刻，眼底闪过一丝深思。他在位多年，深知朝堂水之深。

　　钱复之勤恳是真，但若真与商行有牵扯……

　　“朕知道了。”皇帝淡淡开口，没有多言，却已将这番话记在心底，“朝中自有法度，任何人都不可逾越。”

　　姜青荷不再多言，只是温顺点头：“父皇考虑周全，儿臣放心。”她依旧是那个不懂朝政、只知孝心的温婉公主。可御书房内，那粒名为“疑心”的种子，已悄然种下。

　　温水煮青蛙，是最稳妥的方式。她不急，她可以等。等到种子生根发芽，等到证据确凿，等到父皇亲自看清真相。

　　宫泠的探查，越发深入。钱子同的行踪，被一一记录在案，呈到姜青荷面前。

这位户部尚书的独子，果然如前世一般，骄横跋扈，挥霍无度。他日日流连于京中青楼酒肆，结交狐朋狗友，出手阔绰，一掷千金，花销之大，远超官宦子弟的正常用度。而他最常去的地方，正是裕和商行背后经营的一处隐秘酒楼

　　“公主，”宫泠低声禀报，“钱子同每月都会数次前往康安商行，每次都在密室之中停留许久，出来时神色得意，身边跟着商行的掌柜，态度恭敬异常。且商行时常有陌生马车出入，深夜离开青州，去向不明，疑似前往边关方向。”

　　姜青荷看着手中的记录，指尖轻轻敲击桌面。一切都与前世吻合。

　　陌生马车，运送的必定是勾结北朔的密信与银两。钱复之在朝中遮掩，钱皓在京中联络，父子二人，一明一暗，配合得天衣无缝。

　　“好。”姜青荷淡淡开口，语气平静无波，“继续盯着，记录下每一次马车出行的时间、路线、随行人员。不必拦截，不必探查，只需记录。”

　　宫泠不解：“公主，不拦下马车，查探里面的东西吗？那便是铁证。”

　　“不可。”姜青荷轻轻摇头，“一旦拦截，便会打草惊蛇。钱复之必定会察觉有人暗中查他，立刻销毁所有证据，甚至提前发难，倒打一耙。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收集完整链条，让他无从抵赖。”

　　她太懂奸臣的手段。没有万全把握，绝不能轻举妄动。“钱子同骄纵，你安排几个可靠人手，伪装成寻常百姓，在他常去的酒楼附近等候。”姜青荷继续吩咐，“他酒后必定胡言乱语，留心听他说些什么，尤其是关于商行、关于边关、关于他父亲的话。”

　　“是。”

　　“记住，”姜青荷再次强调，“只听，不记，不问，不接触。一切隐秘，不可暴露身份。”

　　“臣女明白。”

　　宫泠退下后，姜青荷起身，走到庭院中。观蔻正蹲在花坛边，打理新栽的兰草。

　　“公主，您看这兰草，多精神。”观蔻笑着抬头。

　　姜青荷微微颔首，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你打理花花草草的能力倒是越来越强了。”

　　观蔻轻笑道:“公主就别打趣观蔻了。”

　　她看着眼前一片生机盎然的景象，心底一片安稳。

前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