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观十四年上元节,虽入春,最昨夜恰逢下了些雪,覆着宫檐,晚风清寒,却被满城灯火烘得暖意融融。自庄妃一乱平息,后宫清宁,朝野安稳,陛下特下旨弛禁三夜,御花园遍挂灯彩,允许宗室近臣、命官女眷入园游赏,一时间,沉寂许久的宫闱,终于染上了人间烟火的温柔气息。
熙宁宫内,烛火轻软,观蔻正握着象牙梳,为姜青荷细细梳理长发,齿间沾着梨花膏,梳过发丝时落得一身淡香。她一边打理,一边轻声笑着:“公主,今夜御花园的灯可是今年新制的,琉璃灯、走马灯、山水灯、兽头灯,沿河还放了三百盏莲灯,内务府的人说,从桥上望下去,就像天上星河落进了水里,多美啊。”
姜青荷坐在镜前,一身浅粉色织锦流云群,未佩繁复珠翠,只簪两支暖玉簪,耳坠两粒圆润珍珠,眉眼温软清和,不见半分公主矜贵,只如寻常闺阁女子。她望着镜中观蔻轻快的模样,声音轻缓柔和:“知道了,等会儿我们也能看见了。”
一旁的宫泠身着浅紫宫装,正安静检查随身令牌,神色沉稳妥帖。听见对话,她抬眸轻声道:“公主放心,今夜禁军由言杉将军亲自巡守,御花园内外暗哨加倍,熙宁宫至御园一路清道戒严,必定安稳无虞。”
姜青荷回眸,浅浅一笑,语气温真诚恳:“有你在,我自然安心。今夜也一同赏灯散心,不必时时紧绷。”
宫泠垂首应下:“臣女遵命。”
三人缓步走出熙宁宫,晚风拂面,带着残雪清冽与灯油暖香。宫道两侧梧桐枝上,每隔三步悬一盏六角宫灯,灯面绘着兰草竹石,烛火透过薄纱漫洒,将青石板路映得一片暖黄,连墙角未融的积雪,都被染得温柔可亲。沿途宫人垂首行礼,笑意真切,声音轻快:“参见公主,上元安康。”姜青荷微微颔首,步履轻缓,裙摆扫过落雪,姿态安然。
行至御花园入口,灯火骤然扑面而来。廊柱缠满灯串,假山石隙藏着莲灯,垂柳枯枝挂着兔子灯,风一吹,灯影轻晃,流光漫卷。空气中飘着桂花糕的甜香、热茶汤的暖香,夹杂着零星爆竹的淡烟气息,将深宫的清冷一扫而空。欢声笑语此起彼伏,却不喧闹,难得的平和有序。
“青荷!”
一道明快声音自灯影中传来,谢蓉提着一盏雪白兔子灯快步走来,鹅黄襦裙映着灯火,笑容明媚,全无闺秀之态,她走近后自然拱手一礼,语气坦荡:“公主,上元安好。想着你定会走这条路,便在此等你。”
姜青荷浅笑着回礼:“谢小姐有心,上元同安。”
谢蓉将兔子灯提在手中,随意指了指前方石桥:“方才我从桥上走过,河面莲灯极好看,不如一同去桥上看看”
“好。”姜青荷应声,两人并肩而行,宫泠与观蔻不远不近跟随,一路安静相伴。
行至石桥不远处,一道玄色身影迎面而来,正是安王沉景安。他身姿挺拔,面容沉静,见二人前来,驻足拱手,礼数周全,语气平淡客气:“公主,谢小姐,上元安康。”
谢蓉从容回礼,笑容爽朗:“安王殿下安好。”
姜青荷亦微微颔首:“王爷也来赏灯?”
“奉陛下之命,在园内照看秩序,顺带一览灯景。”沉景安语气平稳,目光坦荡,并无多余停留,“前方桥面人稍多,二位慢行,注意脚下冰雪。”
沉景安微微颔首,便侧身让行,又叮嘱一句:“夜风寒,公主和谢小姐若是觉得冷,浮云亭中有热茶与暖炉,可自行取用。”说完便拱手告辞,转身往另一侧灯廊而去,步履沉稳。
姜青荷与谢蓉相视一笑,继续缓步走上石桥。
桥面宽阔,灯影垂落,河面数百盏莲灯漂浮水上,烛火明灭,灯影随波轻漾,与天上明月相映。谢蓉扶着石栏望了一眼,由衷赞叹:“果真好看。”
姜青荷立在她身侧,晚风轻拂裙摆,声音温和:“的确好看。”
两人站在桥上闲话,语气轻松自然。谢蓉说起宫外街市上元景象:“宫外今日也是热闹。”姜青荷静静听着,谈及宫中近来安稳,谈及御膳房新制的点心,皆是轻松闲谈。
不多时,柏公公自浮云亭方向回来,手中捧着两盏新莲灯,笑意盈盈:“公主,谢小姐,陛下与皇后娘娘在亭中歇息,让奴才给二位送来莲灯,说是放灯许愿,图个岁岁平安。”
两人接过莲灯,一同走下石桥,来到河边。谢蓉捧着灯,语气坦荡:“我便祝陛下安康,后宫安稳,青州风调雨顺,平平安安。”
姜青荷垂眸看着灯中烛火,心底轻声许愿:愿父皇长寿安康,皇后安稳顺遂,愿宫中人皆得平安,愿熙宁宫常宁,岁岁平安,愿萧国山河稳固,国泰明安。
两盏莲灯轻轻放入水中,顺着流水缓缓漂远,融入满河灯影之中。
谢蓉望着河面灯景,笑叹一声:“能这般安安稳稳赏灯,已是人间幸事。”
姜青荷心里念道:“的确是幸事。”
两人在河边又站了片刻,便一同往浮云亭走去。沉景安正在亭外照看宫人摆放茶点,见二人前来,只是客气点头:“二位来得正好,热茶刚沏好,暖暖身子。”
谢蓉道一声谢,便与姜青荷一同入亭,沉景安则继续在外照料秩序。
亭内,陛下姜谦与皇后并肩而坐,面前摆着桂花糕、杏仁酥与热茶,灯火映着二人面容,温和安稳。见姜青荷和谢蓉进来,皇帝笑着招手:“蓉儿也来了。”
“青荷,来,到父皇身边来。”
姜青荷缓步上前,屈膝行礼:“儿臣见过父皇、母后。”
“快起来,今夜只论家人,不论君臣。”皇后笑着拉她坐下,将暖炉推到她手边,“夜里风凉,仔细冻着。这些日子你劳心费神,今夜只管放松散心。”
皇帝看着女儿,眼底思是有一股慈祥的力量:“朕今日听言杉禀报,禁军巡守严密,宫中秩序井然,百姓也安乐,这都是你沉稳持重、稳住后宫的功劳。”
姜青荷轻声谦逊:“儿臣只是做了分内之事,能替父皇分忧,是儿臣的福气。真正安稳,是父皇治理有方,朝野齐心。”
皇后笑着打断:“好了好了,今夜不说朝政,只赏灯吃点心。御膳房做了你小时候爱吃的桂花糕,尝尝还是不是当年的味道。”
姜青荷拿起一小块,入口软糯香甜,正是记忆里的滋味。
一群人共赏花灯,家人闲坐,灯火可亲。
观蔻与宫泠立在亭外,望着满园灯火。谢蓉坐在一旁,偶尔插一两句话,明媚大方,自然自在。
沉景安在不远处与禁军统领言杉低声交代巡守事宜,言杉身姿英挺,语气恭敬,一切井井有条。
灯火璀璨,人声温和,没有权谋算计,没有刀光剑影,没有猜忌疏离,只有灯火可亲,家人闲坐,友人相伴。
姜青荷抬眸望向河面灯影,又看了看身侧安然谈笑的父皇与皇后,看了看身旁坦荡自在的谢蓉,看了看亭外沉稳守护的宫泠与言杉,心底一片澄澈安宁。
她所求的,便是这般。
晚风轻软,灯影温柔,月色洒遍宫墙,人间烟火缓缓流淌。
岁月静好,不过如此。
观蔻轻声感叹:“公主,要是年年都能这般安稳,该多好啊。”
姜青荷望着漫天灯火,声音轻缓而坚定:
“会的。往后每一年,都会如此。灯火长明,家国永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