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三
在王橹杰“负气”出国那两年,他没有回来过。他两个年都是在国外过的,张函瑞陪了他一个,自己过了一个。为什么不想回来,他不知道是逃避还是害怕回到那个熟悉的环境却物是人非。
一开始他对穆祉丞,是愤怒是怨恨是厌恶,但他冷静下来后,又忍不住想念,那些被负面情绪包裹住的爱意也得以喘息,却让他每每想起时都痛的揪心。
他不懂,工作可以改变一个人这么多吗?
他不懂,因为他也是第一次谈恋爱。
回国那天,所幸有张函瑞在身边叽叽喳喳分散他的注意力,不至于崩溃。
回家后,他就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哭了一宿。
最后,是妈妈敲开了他的房门,静静地陪他坐在地上,陪他沉默,陪他从国外的学业生活慢慢聊到了刚离开那会儿。
当时的王橹杰谁都不理,什么话也不说,所有手续办好买了机票就走了。
气压低的可怕,妈妈也不敢多问什么。
妈妈轻抚着王橹杰的背脊,

“…怎么啦?”
王橹杰只是哭。

“你和小穆……”
妈妈轻轻拍了拍王橹杰的背,就像小时候一样。

“妈妈。”

“嗯?”
妈妈温柔地望着王橹杰,等着他开口。

“妈妈,我不明白。”

“怎么啦?”

“我想去公司上班。”

“刚回来,不着急吧?不休息一阵子出去玩一玩吗?”
妈妈被他这突然转折的话说愣了。

“我想,自己找答案。”
王橹杰终于抬起头,用红肿的眼睛坚定地望向担忧又迷惘的妈妈。
后来,王橹杰就一步一步走到了现在的位置,他发现并没有这么难,为什么就值得放弃他们的感情。
有一天,王橹杰在应酬时,对面公司的新职员长得神似穆祉丞,冲着他低头哈腰一饮而尽谄媚局促的样子,让他以为早就平复的心又揪着疼的厉害。那天他喝了很多。他发现自己的酒量很好,肯定比穆祉丞好,所以他真的喝了很多,故意把自己喝醉了。
助理把他送回家时,已经是深夜,他以为妈妈肯定睡了,但妈妈在等他,就像他当初等穆祉丞回家一样。
妈妈看到王橹杰这个样子,也心疼坏了。给他倒了一杯温热的蜂蜜水,跟当年那杯一样的味道。
怎么会不一样呢,那杯也是他按着妈妈惯用的比例用妈妈给他的蜂蜜调的。
王橹杰崩溃了,在餐桌上趴着脑袋痛哭出声。妈妈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陪着他。
王橹杰真的喝多了,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快炸了,他很难受,他很痛。
他开始哭诉,哭诉当初穆祉丞的改变,哭诉他对自己的狠心,哭诉自己的天真和愚蠢。
妈妈只是听着,没有插话。但妈妈好像懂了些什么。
王橹杰醒来的时候是在自己的床上,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的。除了觉得口渴外,没有太多的不适,看了眼手机,早上七点半,他爬起来准备下楼榨杯豆浆喝,这是他宿醉后的习惯。
下楼的时候,妈妈已经在厨房了,看到王橹杰下楼,伸手拿了个杯子,把温热的豆浆倒了进去。
母子俩坐在餐桌前,静静地吃着早餐。
在王橹杰喝完最后一口豆浆正准备起身时,妈妈叫住了他。

“橹橹,妈妈有话和你说。”
王橹杰闻言望向妈妈,阳光温柔地投射在母子俩相似的面庞下,像一幅世界名画。

“橹橹,小穆和你说过,妈妈当年给他打过电话吗?”
王橹杰眉毛一拧,

“什么时候?”

“就是你说你不想出国之后。”

“你和他说什么了?”
妈妈把电话里的内容大致复述了一遍。

“当时他说会好好跟你聊聊,但没想到你后来反应这么大,我也不知道你们聊了什么,你当时的状态妈妈也不敢问。如果是因为这个电话导致你们关系破裂,妈妈必须跟你道歉。”
妈妈深呼一口气,把手搭在王橹杰放在餐桌的手背上。
王橹杰脑子嗡地一声。
他不记得他是怎么离开餐桌的,但那个周末他没有踏出房间门一步。
他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
但他明白了之后好像更恨了。

‘穆祉丞,你什么意思?’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高尚?’

‘你是在替我做决定吗?’

‘我宁愿不知道这个事实,我宁愿你是真的变心了。’
再后来,

“妈妈,我想开分公司。”
王橹杰回到这个熟悉的城市,干燥的空气瞬间包裹住他,但却意外地让他觉得安心。

“啊~!熟悉的味道!”
张函瑞张开怀抱感受着这个城市的温度,没一会儿就抱臂一激灵。

“熟悉的冷,这才几月份啊?”
张函瑞非要跟着他一起来,王橹杰没拒绝,他确实需要张函瑞,他没有表面那么云淡风轻。
四十四
再次见到穆祉丞的时候,他的呼吸都停止了,穆祉丞进电梯的时候并没有看见他,就这么站在了他的面前,

‘幸好,’
不然他刚才没控制好的表情一定一览无遗。他望着穆祉丞的背影,几乎只是一瞬他就确认了,他还爱着穆祉丞,

‘呵,真贱啊。’
王橹杰自嘲。
谁懂啊,他握住穆祉丞手的那一刻,那熟悉的触感和温度,他马上抽离了,他怕再握久一点自己就完全藏不住了,他很想他!他很想把他拽到怀里狠狠地抱住他,嗅他身上的气味,告诉他自己有多恨他有多厌恶他有多……爱他。
没错,这是他铺的路,跟穆祉丞重逢的路。
王橹杰已经见过了所有人,包括张峻豪。
他从大家嘴里的零星碎片拼凑出了他离开的那几年。
一开始穆祉丞几乎天天买醉,轮流缠着每个人,在群里活跃得异常,但一句不提王橹杰,只是每天挂在脸上夸张的笑比哭还难看。喝醉了就哭,哭着睡着也不说话。
过了一阵终于不买醉了,又化身工作狂,近乎销声匿迹,再次见到时已经痩了一大圈,憔悴的脸上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依旧傻笑着,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什么也没改变。但大家都知道他只是在自欺欺人罢了。
王橹杰离开的第二个冬天,有一天他们一起回黄朔家吃饭。刚从超市回来的大伙儿手里都提溜着大袋大袋的东西。正笑闹着往回走时,脸上什么冰冰凉凉,抬头一看,原来下雪了。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着加快了回家的脚步,张峻豪却发现愣在了原地的穆祉丞。
那天晚上穆祉丞又喝多了,可与之前不同的是,他吵着闹着要堆雪人,大家跟着他下楼,看着他在路灯下跌跌撞撞堆的忘情,都怕他摔倒,也怕他着凉,但一碰他就闹。
雪人堆好了,他就自己蹲下来在雪人旁边自拍,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大家不知道他闹哪出,只是哄他回家。
那晚大家一起送了穆祉丞回家,把穆祉丞放倒在床上的时候,动静大到把床头的海瑟薇都震亮了。
正当大家给穆祉丞把外衣鞋袜拔了准备撤退时,穆祉丞开始喃喃着梦话,八卦的大伙儿一下就竖起了耳朵。

“…橹橹…”

“橹橹…”

“…呜呜…”

“…别走…”
分不清是在哭还是在唤,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不约而同地都轻轻叹了口气便离开了。
跨年那晚,是王橹杰送喝断片的穆祉丞回的家,家门密码没变。
王橹杰站在熟悉的房间里,床上甚至还是他当年买的四件套,望着醉倒在床上的穆祉丞和床头的海瑟薇,王橹杰晃神了一瞬,他觉得什么都没变,他想躺到哥哥宝宝旁边,抱着他哄他睡觉。
但不行,不一样了。
大家早就看出来了,穆祉丞有很严重的骑士病,换句话说,就是太把自己当回事,总是想罩着这个罩着那个,但明明自己也还是个孩子。穆祉丞总是自信得过份,但又容易自卑,容易被影响,可最后想明白了其实还是坚持着自己的主意。
所以除非是他自己想通的事情,不然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就算是折磨自己到死,也不会吱一声。
这是当初王橹杰深爱上穆祉丞的点,现在也是最折磨他俩的点。

‘果然所有东西都有它的两面性吗?’
所以王橹杰布了很大一盘棋,他要让穆祉丞,看清自己的心,让他心甘情愿地求着回到王橹杰的身边。
而最有意思的是,这盘棋,所有人都很默契地站到了王橹杰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