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课的蝉鸣像浸了糖浆的针,一下下扎在夏知微的耳膜上。她把窗户推开半掌宽,风裹着香樟叶的碎味涌进来,吹得物理练习册的页脚卷成小筒。指尖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划,铅笔尖在“摩擦力”公式的缝隙里顿住——“陆星辞”三个字被写得极轻,墨色浅得像要融进纸里,只有“辞”字的竖弯钩勾出个小小的弧度,和他五分钟前在黑板上写动量守恒解题步骤时的笔锋,分毫不差。
“喂,回神了。”苏晓语的胳膊肘撞过来,下巴往窗外的篮球场扬,“看江亦燃学长那个扣篮!刚才落地的时候还朝我们这边笑了,是不是冲你?”
夏知微的指尖猛地蜷起,铅笔“咔”地断在笔杆里。她慌忙用练习册压住草稿纸,低头在笔袋里翻找削笔刀,指腹蹭过笔袋内侧的绒布,忽然想起上周数学周测,她把草稿纸落在了考场最后一排。第二天去失物招领处拿时,纸页上除了自己写的错题,还多了行小字批注:“第7题的辅助线可以连接BD,更简便。”字迹清瘦,是陆星辞的笔体——他的字总带着点刻意的疏离,横画收得极快,像他平时走路的脚步,永远比旁人快半拍。
“找什么呢?”头顶忽然落下个凉凉的东西,夏知微抬头,撞进陆星辞垂着的眼尾里。他刚从讲台那边过来,校服领口松着颗扣子,左侧袖口沾着点粉笔灰,像落了片没化的雪。手里捏着个金属削笔刀,刀身反射着窗外的阳光,晃得她眼睛发涩。“你的笔断了。”他把削笔刀放在她桌角,声音比蝉鸣低了八度,“我不用这个了。”
夏知微攥着刀把的指尖发烫。削笔刀的侧面刻着个小小的“星”字,是用圆规尖慢慢划出来的,边缘还带着没磨平的毛刺——上周竞赛班的晚自习,她路过走廊时,看见陆星辞坐在台阶上,正用圆规在削笔刀上划什么,当时只当他是无聊,现在才看清那是他名字里的字。
“陆星辞居然会借你东西?”苏晓语凑过来,声音压得像偷糖的小孩,“他上次林砚舟借橡皮都犹豫了半分钟,说‘我有洁癖’。你看他现在,连削笔刀都给你用了,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
夏知微的耳尖“腾”地烧起来,慌忙低头削铅笔。木屑落在草稿纸上,正好盖在“陆星辞”三个字的“星”字上,像给这个藏了很久的名字,盖了层浅浅的遮羞布。斜后方的动静忽然轻了——陆星辞翻书的“哗啦”声停了,笔尖落在纸页上的“沙沙”声也慢下来,她用余光瞥过去,看见他正盯着自己的练习册封面,指尖在桌角轻轻敲,节奏和窗外的蝉鸣,莫名地对上了。
下课铃终于撕开蝉鸣的裹缠,江亦燃抱着篮球从窗外跑过,球衣领口沾着汗湿的印子,冲夏知微挥了挥手里的矿泉水:“周末篮球赛!我给你留了前排位置!”声音亮得像炸开的汽水,引得周围同学都看过来。
夏知微的脸更烫了,刚想低头,就看见陆星辞收拾书包的动作顿了顿。他把笔袋拉链拉得极快,金属齿碰撞的声音盖过了江亦燃的喊声,然后抓起书包往竞赛班走,路过她桌角时,忽然把一张折成方块的便签,塞进了她的草稿纸里。
便签纸的边缘沾着点粉笔灰,展开来只有一行字:“第三题的受力分析,摩擦力方向画反了。”字迹还是他惯常的清瘦,末尾没有署名,却在便签的背面,用铅笔轻轻写了个“微”字——墨色比“陆星辞”更浅,像被橡皮蹭过很多次,只剩个模糊的轮廓,却刚好卡在便签纸的折痕里,像蝉鸣里没敢说出口的,某个藏了一整个盛夏的名字。
夏知微把便签夹进练习册,指尖碰过那个“微”字时,窗外的蝉鸣忽然又响起来,裹着香樟叶的味道,裹着江亦燃的喊声,裹着斜后方空座位上残留的、属于陆星辞的浅淡气息,把这个刚露了点边的名字,又严严实实地裹了回去。
她抬头看向走廊尽头,陆星辞的背影已经快消失在楼梯口,校服后摆被风掀起个小小的角,像他草稿纸上那些没写完的句子,永远留着半分没说透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