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院的判决书下来那天，天阴得像一块浸了水的灰布，压得人喘不过气。

林晚站在冰冷的大厅角落，双手紧紧攥着洗得发白的衣角，低着头，听着自己的亲生父母，像推卸一件累赘一样，拼命把她往外推。

林健国孩子归你，我养不起

林父眉头紧锁，语气不耐烦

林健国我马上要重组家庭，带个孩子不方便

林母立刻尖声反驳，妆容精致的脸上写满嫌弃

刘梅凭什么归我？我要改嫁，带个女儿谁要我？当初生她就是个错误！

林健国她是你女儿！

刘梅也是你女儿！你怎么不养？

争吵声刺得林晚耳朵发疼。

她今年十六岁，不是不懂事的小孩，她听得懂每一句话里的厌恶——他们谁都不想要她。

她就像一件多余的旧东西，被亲生父母推来推去，谁都不肯接手。

最终法官调解，林晚被判给了林父。

走出法院时，林父脸色阴沉得可怕，看都没看她一眼，只丢下一句冰冷的话

林健国以后安分点，别给我惹事

林母更是连一句告别都没有，转身就坐上了陌生男人的车，彻底消失在她的世界里。

她以为这已经是最糟的结果，却不知道，真正的折磨，才刚刚开始。

搬进林父新家的第一天，林晚就见到了她的继母——张霞

女人穿着得体的连衣裙，脸上挂着温和的笑，看上去亲切又温柔。

张霞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别拘束，就当在自己家

张霞拉着她的手，语气温柔得像亲姐姐，

张霞缺什么跟我说，我给你买。

林晚怯生生地低下头，心里难得生出一丝微弱的期待。

也许，这个家，不会那么糟糕。

可这份期待，在林父转身离开的下一秒，就碎得彻底。

张霞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松开她的手，眼神冷得像冰

张霞别以为我真会把你当女儿。我告诉你，这个家有我没你，你老老实实待着，少说话少吃饭少出现，不然，有你好受的

林晚僵在原地，浑身发冷。

前一秒还温柔和善，后一秒就刻薄阴狠。

她终于明白，这个女人所有的好，都只是演给林父看的。

往后的日子，张霞的两面三刀发挥得淋漓尽致。

林父在家时，她对林晚嘘寒问暖，端茶倒水，俨然一个慈母；

林父一出门，她立刻变脸，辱骂、指使、甩脸色，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在林晚身上。

张霞碗洗了吗？地拖了吗？一点用都没有

张霞吃什么吃，就知道浪费粮食

张霞你爸早晚嫌你碍事，把你赶出去

她只能默默忍受，把所有委屈都咽进肚子里。

林晚不敢反抗，也不敢告诉林父。

她知道，说了也没用，林父只会觉得她不懂事、挑拨离间，就算林父知道了，也不会说上面。

那天傍晚，张梅又因为一点小事对她破口大骂，林晚实在撑不住，趁着天黑，偷偷跑出了家门。

她没有地方可去，只能凭着本能，一步步走向巷口那盏昏黄的路灯下。

他今天来得比往常早，旁边还站着个染着棕黄头发的男生，正拍着他的肩膀说话。

程越知意，下周酒吧那场你真不去？人家开价不低。

沈知意调着吉他弦，笑了笑，声音干净

沈知意不去了，那边太吵，我唱不舒服

程越你就是死脑筋

男生叹口气，瞥见了缩在树影里的林晚，眼睛一亮

程越哎，那小姑娘又来了，天天躲那儿，看着怪可怜的

沈知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

林晚吓得立刻把头埋得更低，心脏咚咚狂跳

林晚（被发现了……好丢人）

林晚把头埋得更低，手指紧紧抠着树干，心慌得快要炸开

林晚完了，我又打扰到别人了

陈越推了推沈知意的胳膊，笑得促狭

程越人家天天来，风雨无阻，你就不打算打个招呼？再这么下去，人家该以为你讨厌她了。

沈知意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无奈

沈知意别闹

陈越吊儿郎当地朝林晚挥手

程越小姑娘，过来坐啊！躲那么远干什么，我们又不吃人！

林晚浑身僵硬，手指抠着墙壁，一动不敢动

她不习惯和陌生人说话，更不习惯被人注意

沈知意放下吉他，起身朝她走过来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步一步，踩在林晚心跳上

沈知意在林晚面前停下，没有靠近，保持着让她安心的距离

沈知意又冷了吧？

沈知意自然而然的对林晚说，语气像认识了很久一般

林晚抬头，撞进他眼底的温柔，瞬间就红了眼眶

林晚没说话，只是轻轻摇头

沈知意陈越没有恶意

他蹲下来，和林晚平视

沈知意他就是话多

林晚嗯

林晚回答的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沈知意你叫什么名字？

林晚（这是他第一次问我的名字）

林晚喉咙发紧，半天才能挤出声音

林晚林晚……森林的林，夜晚的晚

沈知意林晚

他重复了一遍，笑的很好看

沈知意很好听

程越在不远处，啧啧两声

程越可以啊，知意，从来没见过你对谁这么耐心

沈知意没理会程越的调侃

沈知意又不开心了？

他问得很轻，却精准戳中了林晚最痛的地方

林晚猛地抬头，撞进他眼底的温柔，一瞬间溃不成军，

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手背上，烫得发疼

林晚哽咽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林晚我……我马上走……

林晚我不打扰你们唱歌……

沈知意没人赶你走

沈知意伸手，轻轻按住了林晚的胳膊，力道很轻，却让她无法动弹

沈知意我没有嫌你烦，陈越也没有

陈越也凑了过来，蹲在我旁边，语气少了玩笑，多了认真

程越小姑娘，家里又吵架了？

林晚别开脸，拼命擦眼泪，却越擦越多。

她不想说，不想把那堆肮脏又痛苦的家事摊开在陌生人面前，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崩溃

沈知意伸手，轻轻拍了拍林晚的背，动作很轻，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沈知意不想说就不说，没关系

林晚他们……他们说我多余……

林晚吸着鼻子，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林晚说我没用，说我丢人，说我不该活着……

每说一个字，都像在撕开还没愈合的伤疤。

陈越的脸色沉了下来，狠狠骂了一句

程越什么狗屁父母，说的是人话吗？

沈知意从包里翻出一包纸巾，笨拙地给林晚擦眼泪。

沈知意那不是你的错

沈知意看着林晚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格外认真

沈知意林晚，你很好

林晚愣住了

长到十六岁，除了苏晓之外，第一次有人认认真真对她说——你很好

林晚我……我不好……

她用力摇头，眼泪掉得更凶

林晚我什么都不会，我脾气差，我长得不好看，我家里一团糟……

沈知意你别这样说

沈知意打断她，语气坚定

沈知意我很开心，你每天都来听我唱歌。对我来说，你是很重要的听众

陈越在一旁点头附和

程越对，知意写歌、练歌，压力大得很，也就你安安静静陪着，不吵不闹。他嘴上不说，心里可记着呢

沈知意没反驳，只是耳尖微微泛红，轻轻拍了拍我的背

沈知意别听别人的话，别用他们的错误惩罚自己

陈越也收起了玩笑，轻声叹

程越哎，知意说得对，你这姑娘看着就乖，别听别人瞎讲

林晚看着他，哭得喘不过气

原来她不是杂草，原来她也可以被人好好对待，原来她也配得上一句“你很好”。

等林晚情绪稍微平复，沈知意把她带到台阶上坐下，递给她一瓶温热的矿泉水

沈知意手这么凉，以后多穿点

林晚我……我没有钱买水……

林晚慌慌张张想要还给他，自卑又窘迫

林晚我不能白要你的东西

沈知意按住林晚的手，眼底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

沈知意不用钱，就当是，谢谢你愿意听我唱歌

陈越坐在我们旁边，摆弄着手机，忽然开口

程越知意，下周地下通道的演出，我帮你答应了，钱不多，但够咱们吃几顿好的

沈知意嗯了一声，指尖拨弄着吉他弦

沈知意好，到时候你早点来帮我搬设备

程越没问题

陈越看向林晚，眼睛一亮

程越小姑娘，到时候你也来啊，给我们捧捧场！

林晚下意识看向沈知意，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询问

林晚我怕我去了，会给他添麻烦

沈知意立刻点头，语气温柔

沈知意来，我希望你来

那一刻，林晚心里那片常年阴暗的角落，忽然被照进了一束光

原来，她也是被人期待的

沈知意重新抱起吉他，轻轻弹唱起来

这首歌没有名字，是他自己写的，旋律温柔，歌词里写着孤单、陪伴，还有黑暗里的希望

林晚坐在他身边，安安静静地听

陈越靠在墙上，不再说话

晚风微凉，可她身边，却暖得让人不想离开

唱到一半，沈知意忽然停下，看向林晚，眼神认真得发亮

沈知意林晚，记住我说的话

沈知意你很好，真的

沈知意不要看不起自己，也不要，再为那些不值得的人难过

林晚用力点头，眼泪再一次落下，这一次，却带着一点点甜

那天晚上分开时，陈越先走了，临走前拍了拍沈知意的肩膀

程越好好送人家姑娘，别让她一个

沈知意送林晚到巷口的路灯下，脚步很慢，一直陪着她

快分开时，他轻声问

沈知意明天，你还来吗

我看着他眼睛里的期待，用力点头，声音第一次清晰又坚定

林晚来

他笑了，眉眼弯起，像星星落进了眼底

沈知意那我等你

林晚转身跑回家，楼道依旧漆黑冰冷，可她心里，却装着一束不会熄灭的光

林晚摸着掌心残留的矿泉水温度，一遍一遍在心里重复：

林晚（林晚，你很好，是沈知意说的）

第三章 他对我说：你很好

第三章他对我说：你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