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辗转，我终于离开了安徽。

　　身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额角的疤痕被刘海遮着，不敢让人多看一眼。我不敢去大城市，只敢往偏僻的小城钻，监控少、没人会注意一个不起眼的陌生人。

　　我揣着那张不属于我的假身份证，手心一直冒汗。

　　上面的名字陌生得像另一个人，照片也被我处理得模糊不清。

　　找工作时，我专挑那些不严格核查身份、只看身份证复印件的小地方。餐馆后厨、工厂临时工、小区保安、快递分拣……只要能糊口、不显眼，我都愿意做。

　　终于在一家小餐馆停下脚步。

　　老板忙着招呼客人，只随手接过我的身份证，扫了一眼，复印留底，连抬头认真看我一眼都没有。

“身份证没问题吧？”

“没问题。”我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

那一刻，我真正用那个假名字，活了下来。

　　从那天起，我换上最普通的衣服，沉默寡言，低头干活。

　　别人叫我新名字，我会迟钝一瞬，再缓缓应下。没人知道我从哪来，没人知道我过去是谁，更没人知道，我曾在一场车祸里，亲手把自己埋葬。

　　白天我是后厨忙碌的临时工，是这座小城里毫不起眼的尘埃。

　　深夜躺在床上，闭上眼就是那场大雨、扭曲的车身、冰冷的停尸间。

　　我活着，可我也永远地，死在了过去。

　　假身份活着，风光无限，拿遍奖项，可心底永远藏着那场死亡。

　　日子像被按下快进键，一晃就是几年。

　　我靠着那个假名字，在这座没人认识我的小城扎了根。从最底层的临时工做起，沉默、拼命、比谁都努力，把所有无处安放的情绪，全砸进了生活里。

　　没人知道我的过去，也没人好奇。

　　他们只知道，我做事稳当、话少、靠谱、拼劲惊人。

　　凭着一股不要命的认真，我一步步往上走。

　　从不起眼的小员工，到被领导器重，再到站在台上领奖。

　　证书、奖状、荣誉，一本本堆在抽屉里。

　　每一次上台，聚光灯打在脸上，掌声四起，我笑着鞠躬，接受所有人的称赞与羡慕。

　　他们喊着那个假名字，热烈而真诚。

　　我应得自然，连停顿都不再有。

　　外人眼里，我年轻有为、前途光明，拿奖拿到手软，活成了很多人羡慕的样子。

　　有稳定的工作，有体面的身份，有看得见的未来。我把脸埋进冰凉的掌心，指缝间渗进的凉意，也压不住心底那片荒芜的坟茔。

　　苏辞的人生像一张精心装裱的画，挂在所有人面前，光鲜亮丽，无可挑剔。可画纸背后，是段错早已腐烂的骨血，是安徽那场大雨里，被车轮碾碎的名字。

　　我打开抽屉，最底层压着一张泛黄的旧照片。照片上的少年眉眼锋利，站在老家的老槐树下，笑得没心没肺。那是段错，是我，是被我亲手埋葬的自己。

　　我用指尖摩挲着照片边缘，那些被我刻意遗忘的记忆，像潮水般涌来——老家的烟火气，课堂上的粉笔灰，还有大雨里那声尖锐的刹车声。我以为我能把段错彻底埋进土里，可每一次深夜惊醒，每一次对着镜子里陌生的脸，我都清楚地知道，他从来没有离开过。

　　手机屏幕亮起，是助理发来的行程表，密密麻麻的工作安排，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苏辞的人生牢牢困住。我删掉信息，把手机扔到一边，走到窗边。

　　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车水马龙，每个人都在为生活奔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名字。只有我，顶着别人的身份，活在一场没有尽头的戏里。

　　我曾以为，只要我足够努力，足够优秀，就能彻底取代段错，就能活成苏辞。可现在我才明白，有些东西，是刻在骨血里的。段错死了，可他的影子，永远跟着我。

　　我拿起桌上的笔，在纸上写下“段错”两个字。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我看着那两个字，眼泪终于决堤。

　　从假死的那一天开始，段错就已经死了。

　　现在活下来的人名字叫苏辞。

　　也没有人问我过的好不好。

　　我过得很好，真的很好……

　　只是在某个深夜，独自望着窗外灯火时，会忽然愣住，镜子里的人陌生又熟悉，笑容得体，眼神平静。

　　可我清楚地记得，很多年前那场大雨里，那辆撞毁的车，那片冰冷的停尸间，那具被盖上白布的身体。

　　那个真正的我，早就死在了安徽。

　　现在站在这里、拿着奖状、被人称赞的，不过是一个顶着别人名字的幸存者。我拥有了一切，却永远失去了做回自己的资格。

　　我常对着镜子练习苏辞的笑容，练到脸颊发酸，才勉强抓住几分得体。书桌抽屉的最深处，压着一张泛黄的准考证，边角被磨得发毛，上面“段错”两个字，早已被我的指尖摩挲得模糊。

　　那是安徽的夏天，蝉鸣聒噪，阳光刺眼，我攥着它走进考场，以为前方是崭新的人生。如今想来，那竟是我与过去最后的联结。

　　昨夜整理书房，不慎碰落了抽屉，准考证飘落在地。我蹲下身去捡，指尖触到冰凉的纸面，忽然红了眼眶。原来那些以为被岁月尘封的过往，从未真正归尘，它们只是躲在暗处，在每个不经意的瞬间，提醒我曾经的存在。

　　我把准考证重新压回抽屉，连同那点翻涌的情绪一起封存。手机弹出消息，是同事发来的庆功宴邀请，我指尖一顿，敲出“一定到”三个字。

　　推开门，客厅的暖光漫进来，将影子拉得很长。我摸了摸脖颈间的彼岸花，冰凉的触感让我瞬间清醒。苏辞的人生还在继续，而段错，只能永远留在那个安徽的夏日，成为我心底永不愈合的旧梦。

　　风光是真的，幸福是真的，可心底那道看不见的坟，也是真的。

　　世人只记得我苏辞，却再无人记得段错。

　　旧梦难温，余生独行。

旧梦归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