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南汐这一觉睡得意外深沉,没有噩梦侵扰,也没有中途惊醒,只是被生理需求唤醒时,窗外的天光已经大亮。
她躺在柔软的床上,望着陌生的天花板,有那么几秒钟的恍惚,不知身在何处。
宿醉的头痛缓解了大半,胃里也不再空虚冰冷,只剩下一种大病初愈般的虚软,和一种…奇异的平静,昨晚那碗粥的暖意,似乎还残留在身体深处。
她坐起身,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床头柜上。
水杯旁,还有一个白色的小药盒,旁边贴着一张便签纸。
她拿过便签纸,上面是干净利落的打印体字迹:
【温水,解酒药。如果还头痛,可以吃一片。早餐在餐厅,趁热。】
没有落款,但字迹的风格她很熟悉,是贺峻霖的。
她看着那行字,又看看那杯温度和新鲜度都恰到好处的水,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一下,很细微,但无法忽视。
她拿起水杯,喝了大半,温热的水流滋润了干涸的喉咙。
她没有吃药,头已经不疼了,放下水杯,她起身,洗漱,换好衣服,推开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窗帘已经被拉开,晨光肆意地洒满整个空间,驱散了昨夜的沉郁,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食物香气。
贺峻霖坐在餐桌旁,面前摆着一份简单的早餐:烤得金黄的吐司,煎得恰到好处的太阳蛋,几片火腿,还有一杯牛奶,他手里拿着一份平板电脑,正看着什么,听到动静,立刻抬起头。
四目相对。
晨光中,他的脸色看起来比昨天好了些,眼底的疲惫和红血丝依然明显,但那股笼罩全身的灰败和死寂感消退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等待的姿态。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柔和,带着询问。
阮南汐的脚步顿了顿,然后,很自然地,走到餐桌的另一侧,那里也摆着一份一模一样的早餐,她坐下,拿起刀叉,开始安静地用餐。
贺峻霖收回了目光,也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早餐,同时将平板电脑的屏幕锁上,放到一边。
两人依旧没有交谈,餐厅里只有餐具偶尔碰撞的轻响,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晨音。
但气氛,与昨天的紧绷和凝滞,已截然不同,像紧绷的弦被稍稍松开了些许,虽然依旧敏感,但至少不再发出危险的嗡鸣。
乔玥打着哈欠从客卧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她眨了眨眼,有些意外,又觉得在意料之中。
她走到餐桌旁,很自觉地给自己倒了杯牛奶,拿起一片吐司,看了看两人

“哟,气氛不错嘛,看来昨晚休息得还行?”
阮南汐抬头对她笑了笑,那笑容还有些虚弱,但眼底的沉郁散开了许多
“嗯,好多了,谢谢你,玥玥。”

“谢我干嘛,我又没给你煮粥。”

乔玥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对面安静吃饭的贺峻霖。
贺峻霖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耳根似乎有点泛红,但依旧低着头,专注地对付盘子里那颗太阳蛋。
阮南汐没接话,只是低头小口喝着牛奶。
一顿早餐在一种微妙的、但总体上算得上平和的气氛中结束,乔玥吃得快,吃完就溜回房间继续处理工作了,将空间再次留给他们。
贺峻霖收拾好餐具,拿到厨房清洗
阮南汐没有立刻离开,她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渐渐苏醒的城市,和远处波光粼粼的湖面,H市的风景很好,但她知道,这不是久留之地。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贺峻霖洗好了碗,擦着手走了过来,在她身旁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也望向窗外。
沉默了片刻,阮南汐轻声开口,没有回头
“今天…回去吗?”

贺峻霖立刻转头看她,眼神里有清晰的询问

“你想回去吗?还是想再休息几天?”
贺峻霖的意思是,无论她想在这里待多久,或者想去任何地方,他都可以安排。
阮南汐摇了摇头
“回去吧,总待在这里,也不是办法。”

事情需要面对,生活需要继续,逃避了两天,够了。
贺峻霖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他拿出手机,快速发了一条信息,应该是安排回程事宜,然后,他看向她,犹豫了一下问:

“需要我…让乔小姐多陪你几天吗?”
他担心她回去后,面对那个充满不愉快回忆的环境,会需要朋友的陪伴。
阮南汐这次沉默了几秒,才摇了摇头
“不用了,玥玥也有她的事。我…自己可以。”

贺峻霖看着她平静却坚定的侧脸,没有再坚持,他只是说

“好,那我们中午出发?”
“嗯。”

决定做出后,气氛似乎又轻松了一点点,两人各自回房简单收拾了行李
乔玥得知他们要回去,没有多问,只是拍了拍阮南汐的肩膀说
“随时给我电话。要是有人再敢欺负你,我立马杀过去。”

阮南汐抱了抱她
“知道了,谢谢你,玥玥。”

乔玥又瞪了一眼旁边的贺峻霖
“贺总,人我可交还给你了。好好照顾,别再整幺蛾子了,听见没?”

贺峻霖郑重地对乔玥点了点头,用唇语清晰地说了两个字

“谢谢。”
谢谢她这两天的收留,谢谢她的仗义执言,也谢谢她…给了他和南汐这个解开误会的空间。
回程是贺峻霖亲自开车,车子平稳地驶上高速,将H市的湖光山色抛在身后。
车厢里很安静,但不再是来时那种令人窒息的冰冷沉默。
贺峻霖专注地开车,目光大部分时间都落在前方路况上,但偶尔会从后视镜里,飞快地、不着痕迹地看一眼副驾上的人。
阮南汐靠着椅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离开了那个临时的、与世隔绝般的空间,重新驶向熟悉的城市和那个充满复杂记忆的“家”,心头不免又泛起一阵细微的波澜。
但比起之前的绝望和空洞,此刻更多是一种带着疲惫的平静,和一丝…对未来的茫然。
她不知道回去后,和贺峻霖该如何相处。
那些伤害和裂痕真实存在,不是一碗粥、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平的,但同样,她无法否认,在得知真相、看到他痛苦悔恨的样子、感受到他笨拙却实在的弥补时,心里那根名为“恨”或“怨”的弦,已经无法绷得像之前那样紧了。
也许,真的需要时间,也需要…看看他接下来会怎么做。
车子驶入熟悉的城市,穿过繁华的街道,最终,缓缓停在了那栋熟悉的别墅前。
看着眼前熟悉的建筑,阮南汐的心跳还是不受控制地加快了一些,这里承载了太多甜蜜的初识,也刻下了最冰冷的伤痕。
贺峻霖先下了车,绕到她这边,替她拉开车门,他没有碰她,只是站在一旁,等她下车。
阮南汐深吸一口气,下了车,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
贺峻霖从后备箱拿出两人的行李,走到她身边,用眼神询问她是否要进去。
阮南汐点了点头,迈步走向大门,贺峻霖提着行李,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
推开厚重的入户门,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一切似乎都和离开时一样,整洁,空旷,安静得有些…冷清。
张姨听到动静,从里面匆匆迎了出来,看到并肩走进来的两人,脸上瞬间露出了如释重负的、混合着惊喜和担忧的复杂表情。

“先生,夫人,你们回来了!”
张姨的声音有些激动,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逡巡,尤其是看到阮南汐明显消瘦苍白的脸时,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夫人,您瘦了…”
阮南汐对张姨勉强笑了笑
“张姨,我没事。”

贺峻霖对张姨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别多说,张姨会意,连忙接过贺峻霖手里的行李

“先生,夫人,午饭准备好了,是先吃饭,还是先休息?”
阮南汐没什么胃口,也觉得很累,便说
“我先上楼休息一下,不吃了。”

贺峻霖立刻看向她,眼神里带着不赞同,说道

吃点东西再休息。”
阮南汐看着他眼中的坚持,想起昨晚那碗粥,终究是心软了一下,改口道
“那…我喝点汤就好。”

贺峻霖脸色稍缓,对张姨点了点头。
张姨连忙去准备了。
阮南汐径直上楼,走向自己的房间,手放在门把上时,她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贺峻霖还站在楼梯口,正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深沉,不知在想什么。
她没有说什么,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和她离开时几乎一样,但又似乎有些不同。
床铺整齐,但床头多了一个小小的、插着几支新鲜洋桔梗的花瓶,淡紫色的花朵静静绽放,给冷色调的房间添了一抹柔和的生气。
空气中,也似乎少了些灰尘的味道,多了点清新的气息。
是他让人收拾过,还是…他吩咐的?
阮南汐没有深想,只是走到床边坐下,看着那束小小的花,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再次涌来。
楼下,贺峻霖站在客厅中央,环顾着这个空旷了几天、终于重新迎回女主人的房子。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空气里漂浮着微尘,一切似乎如常。
但有些东西,终究是不同了。
他伤害了她,差点永远失去了她,如今,她愿意回来,给他一个弥补和等待的机会。
这条路,或许比来时更加漫长,也更加艰难。
但他知道,他必须走下去。用行动,用时间,用他所能给予的一切,去重新构筑那份被他亲手打碎的信任,去温暖那颗被他冰冷态度伤害过的心。
他抬头,望向二楼那个紧闭的房门,眼神渐渐变得坚定而温柔。
归途已至,而真正的、漫长的修复与重建,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