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链勒进手腕的冰冷，是萧华此刻唯一的实感。
她被缚在祭天台中央的玄铁柱上，素白的宫裙被夜风卷得猎猎作响，裙角沾着祭台石缝里凝住的香灰，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钻透鼻腔。脚下是刻满山河阵纹的青石板，阵纹被朱砂勾勒，在暗沉的天光下泛着妖异的红，像极了幼时她见过的，流民们干裂流血的唇。
祭天台下，是黑压压的百姓，哭嚎声、祈祷声缠在一起，飘到半空，被卷地的冷风揉得支离破碎。再往远些，是金銮殿方向延伸来的玉阶，阶上立着满朝文武，峨冠博带衬得一张张脸模糊难辨，唯有龙椅之上，那道明黄的身影，是她刻入骨髓的熟悉。
皇兄，萧宸。
他的身影立得笔直，却掩不住肩头的微颤，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死紧，指节泛白，连那顶象征帝王威仪的九龙冠，都似被他捏出了裂痕。萧华能看见他眼底的红，隔着遥遥的距离，撞得她神魂发疼。
她是大萧的镇国公主，生来便带着山河骨，钦天监说，她的骨血与大萧龙脉相连，是天定的守国人。可如今，钦天监监正陆鸿远，正站在她身侧，手持一柄淬了朱砂的青铜长刀，对着满朝百姓，对着天地苍穹，高声嘶吼。
“龙脉衰微，地气紊乱，唯有献祭镇国公主的山河骨，方能固龙脉，护我大萧万里山河！”
陆鸿远的声音尖利，裹着刻意营造的悲戚，可萧华偏能看见他眼角眉梢藏不住的阴翳，那柄长刀的刀背，刻着她从未见过的禁术符文，在天光下闪着冷幽幽的光。
萧华心头的闷痛翻涌，扯着记忆猝不及防地撞进来。
那年大旱，江南千里良田龟裂，流民拥入京城，饿殍堵了朱雀门。她才十二岁，穿着一身粗布衣裙，跪在御书房外的青石板上，跪了三天三夜，额头磕得血肉模糊，只求皇兄开内库粮仓，放粮赈灾。
萧宸那时刚登基，朝堂不稳，藩王虎视眈眈，开仓便是触动世家利益，可他终究是红着眼，让人扶了她起来，哑着嗓子说：“华妹，皇兄是帝王，亦是你兄长，守国，本就是要守着这天下的百姓。”
那日的阳光很暖，落在御书房的琉璃瓦上，碎成金芒，流民们领到粮食时的叩拜声，震得宫墙都在颤。那时她便懂，她的山河骨，她的镇国公主之名，从来不是为了荣宠，而是为了守着这大萧的百姓，守着皇兄的江山。
可如今，她成了献祭的祭品。
陆鸿远的刀，抬了起来。
“陛下！百姓们！今日臣便忍痛行此献祭之事，以公主之骨，换大萧山河永固！”
他的目光扫过龙椅，那眼神里的算计，萧华看得一清二楚。而龙椅之上，萧宸终是动了，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只有一个字，飘在风里，砸在萧华心上。
“准。”
那一个字，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的身体晃了晃，好在被身边的太监慌忙扶住，眼底的愧疚与无奈，像潮水般漫出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萧华懂。
皇兄是帝王，他没得选。龙脉衰微是真，地气紊乱是真，陆鸿远以钦天监的名义，联合数位世家大臣进言，以国运相逼，他若不允，便是置天下百姓于不顾，便是昏君。
可他怎知，陆鸿远口中的献祭，从来都是一场骗局。
青铜长刀划破夜风的声响，尖锐得刺耳。萧华闭上眼，预想中的骨血分离之痛并未到来，反而有一股诡异的秘术波动，从刀身蔓延开来，缠上她的四肢百骸。
与此同时，天际骤然炸响一道惊雷，紫电撕裂黑云，亮得刺目，轰隆隆的雷声盖过了一切声响，祭台上下的人，皆被这突如其来的异象惊得低头掩目。
就是此刻！
萧华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身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离玄铁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与她身形一模一样的符偶，被铁链重新缚住。那符偶凝着她的气息，刻着她的容貌，便是至亲之人，也难辨真假。
而她的神魂，竟被这股秘术波动硬生生从躯壳中剥离，浮在祭台半空，脚下是那尊惟妙惟肖的符偶，身上还缠着她的宫裙气息。
陆鸿远的刀，狠狠劈在符偶的脖颈处。
没有血，只有符纸碎裂的轻响，被雷声彻底掩盖。他却装作痛心疾首的模样，扬手将长刀掷在地上，跪地痛哭：“公主仙逝，魂归山河，臣愧对陛下，愧对公主！”
祭台下的百姓，哭声瞬间掀翻了天，文武百官纷纷跪地，山呼 “公主千古”。龙椅上的萧宸，再也撑不住，一口鲜血呕在明黄的龙袍上，红得刺目。
萧华的神魂，在半空飘着，看着这一场精心编排的闹剧，极致的恨意像烈火，从神魂深处烧起来，烧得她浑身发颤，连神魂都在扭曲。
陆鸿远！
她认得那秘术波动，是钦天监的禁术，偷天换日，以符偶替真身！他根本不是要献祭她的山河骨，他是要借着献祭的名头，掩人耳目，图谋她的山河骨！
他算准了天有异象，算准了皇兄的无奈，算准了百姓的愚昧，算准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献祭大典吸引，却独独算漏了，她的神魂，竟未随符偶一同消散。
山河骨与龙脉相连，她的神魂本就与山河相融，哪是区区一道禁术，便能轻易抹杀的？
那股恨意越烧越烈，像要将她的神魂烧成灰烬，又像要催生出什么东西。她能感受到，祭台的阵纹在发烫，天地间的山河灵气，正被她的恨意引动，丝丝缕缕地缠上她的神魂。
而在她的神魂深处，那片从未被触碰过的尘封之地，正有什么东西，被这极致的怨与恨，被这山河灵气的包裹，悄然苏醒。
一点温热，从虚无中缓缓升起，驱散了神魂的冰冷，那温热顺着神魂的脉络蔓延，竟压下了几分灼烧的恨意，却让那股想要复仇、想要拆穿一切的念头，愈发浓烈。
祭台下的哭声还在继续，陆鸿远依旧跪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可他低垂的眼底，却藏着一抹志得意满的笑。龙椅上的皇兄，瘫坐在那里，失了所有的力气，连抬头看一眼祭台的勇气都没有。
无人知晓，被献祭的镇国公主，神魂未灭。
无人察觉，祭台之上，那缕飘着的神魂里，极致的恨意正撞开尘封的枷锁，引动着一件连陆鸿远都未曾知晓的上古神物。
那神物的微光，在神魂深处越发明亮，与她的山河骨气息交缠，与她的复仇执念相融，似要在这漫天雷雨之中，掀起一场颠覆山河的风暴。
而陆鸿远，这个亲手布下这场骗局的人，还在做着窃取山河骨、掌控大萧龙脉的黄粱美梦，他永远不会知道，自己今日的偷天换日，竟为自己，为整个陆家，埋下了一颗足以粉身碎骨的定时炸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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