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日,星期五,晴。
温澄婷到教室时七点二十五分,天终于放晴了,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课桌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色。陈雨薇已经在了,正坐在座位上发呆,但今天不是盯着桌面,而是看着窗外,手指没有画圈,安安静静地搁在桌上。
“你今天又没上早读。”陈雨薇说,声音比昨天精神一些,但也没到平时那种活泼的程度。
温澄婷嗯了一声,放下书包。陈雨薇转过来,看着她说“我昨天回去想了想,你说得对。”温澄婷问什么对,陈雨薇说“你问我自己在不在乎,”她顿了顿,“我在乎。”
温澄婷没有接话。陈雨薇又说“但我不知道在乎有什么用。在乎了,我妈也不会少骂我两句,我爸也不会多管我一点。”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接受了很久的事。温澄婷想了一下,说“在乎不一定马上有用,”她顿了顿,“但能让你知道自己是醒着的。”
陈雨薇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种笑和昨天不一样,不是往上扯一下嘴角就完事的那种,是真的笑了一下。“你说话怎么跟书里写的一样。”温澄婷没有回应,拿出第一节课的课本。陈雨薇转回去之前说了一句“但我听进去了。”
七点三十五分上课铃响,第一节是政治。宋老师站在讲台上发了一张复习提纲,说下周期中考试大家要把必修一整本书再过一遍,把错题重新看一遍,把答题模板背熟。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回应声,陈雨薇低头在提纲上划重点,划了一会儿忽然小声说“我妈今天早上给我发消息了。”温澄婷侧过头看她,陈雨薇接着说“她说‘考不好也没关系,尽力就行’。”她的声音有点奇怪,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句话。
温澄婷说那不是很好吗。陈雨薇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我就是……不太习惯。”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低头继续划提纲。
大课间跑操阳光很好,操场被晒暖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阳光下也有了一点温度的样子。温澄婷站在队伍里跟着节奏慢慢跑,跑完两圈走到操场边休息。陈雨薇跑过来,今天没气喘,脸被阳光照得微微发红。“周五了,”她说,这次语气里终于有了那个熟悉的味道,“下午就放学了,太好了。”
温澄婷说嗯。陈雨薇又说“你周末干嘛,”温澄婷说复习,陈雨薇想了想,“我也复习,下周期中考了,再不复习真要垫底了。”她顿了顿又说“但我可以给你发消息问问题吗,”温澄婷说可以,陈雨薇笑了一下,说“好。”
中午吃饭时温澄婷打好饭坐在角落,陈雨薇端着餐盘过来坐在对面。今天她的话恢复正常了,讲了早上那节政治课她哪个知识点记混了,又讲了一中的朋友说他们期中考比澄川晚一周,最后又说“我觉得我数学还能再抢救一下”。温澄婷听着,偶尔回答一两句。陈雨薇吃到最后忽然停下来,说“温澄婷。”
温澄婷抬起头。陈雨薇说“你昨天问我有没有什么事,”她顿了顿,“今天我可以告诉你。”温澄婷没有催她,陈雨薇低头摆弄筷子,过了几秒说“我爸妈要离婚了。”
温澄婷看着她。陈雨薇又笑了一下,这次笑得有点勉强,“他们以为我不知道,但我早就知道了。他们放在书房抽屉里,我初中就看到了。”她的声音很平,“他们说等我高考完再离,怕影响我成绩。但他们不知道,我知道以后成绩反而更差了。”
温澄婷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恨他们吗?”陈雨薇愣了一下,低头想了想,然后说“不恨。”她抬起头,“他们也不容易。我我妈……她只是不会好好说话。我爸……他只是累了。他们都已经尽力了。”她笑了笑,“只是他们的尽力,不是我要的那种。”
温澄婷看着她,说你比他们想象的要懂事得多。陈雨薇说“可能吧,”又停了一下,“但我也不想太懂事,太懂事了就没人管你了。”
下午最后一节是周练,考英语。卷子发下来,温澄婷快速浏览了一遍,听力、阅读、完形、语法填空、作文,题型和平时练习差不多。她拿起笔开始做,听力部分集中注意力听清楚了每一个单词。阅读理解做完时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阳光开始偏西,把操场的跑道染成了暖黄色。她低头继续写作文,题目是关于“Growing pains”——成长的痛苦。她写了一个关于“不知道和谁说话”的故事,没有用任何人名,也没有写任何具体的情节,只是写了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吃饭,然后有一天对面坐了另一个人。
收卷铃响了,她交了卷,收拾好东西。陈雨薇转过来,“你作文写了什么,”温澄婷说写了关于吃饭的事,陈雨薇说“我写了关于我妈的事,”笑了笑,“反正她也不会看到。”温澄婷说写出来本身就有用。陈雨薇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放学时十七点十分,天还亮着,阳光偏西但依然铺满了操场和走廊。温澄婷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陈雨薇跟在她旁边,两人一起走到校门口。陈雨薇说“周末给你发消息别不回我啊,”温澄婷说好,陈雨薇说你每次都只说一个字,温澄婷想了想,说“好,我会回的。”陈雨薇笑了一下,“这还差不多。”
公交车来了,温澄婷上车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街道被夕阳照成暖黄色,梧桐树的枝丫在光里也有了轮廓,没有那么秃了。她低头打开书包侧袋,保温杯还是温的,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又拧上放回去。
回到家温澄婷坐在书桌前,把课本和笔记本摊开。她拿出今天周练的英语卷子,把阅读理解里面不确定的题目重新看了一下,确认了答案。然后翻开数学,把三角函数图像变换的公式默写了一遍。最后翻开地理,把水循环的示意图重新画了一次,标注了每一个环节的名称。
九点多的时候她拿出那个浅蓝色星空的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
“11月10日,星期五,晴。”
她写:“今天是晴天,暖和了一些。陈雨薇也回暖了一些,话变多了,笑了,说‘周末给你发消息别不回我’。”
“她告诉我她爸妈要离婚了。她说她初中就知道了。她说她不恨他们,她说‘他们都已经尽力了,只是他们的尽力不是我要的那种’。她比我以为的要通透很多,也比我以为的要脆弱很多。”
“我说我不会不回她的。”
笔尖停了一下,她继续写:“她今天说我说话像书里写的。我大概确实不太会说话,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想表达什么的时候,总是先在心里绕一圈,等到觉得稳妥了才说出来,有时候绕得太久,就干脆不说了。但她坐在对面等我说话的时候,好像从来不着急。”
她合上笔记本,打开药盒。黄色药片,有点苦,她用水送下去。窗外天还没有全黑,残留着一线暖色的光,像是一个还没来得及走远的黄昏。
她闭上眼睛。
周末她会发消息的。
她也会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