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五日,星期日。
温澄婷在家躺了一天。
不是不想起,是起不来。心率从早上开始就不太稳,快一阵慢一阵,像海浪拍岸,没有规律。林玉兰进来量了三次血压,欲言又止了四次,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药和水放在床头。
傍晚时分,她终于坐起来。窗外的天色正在变暗,橘红与深紫交织,像打翻的颜料盒。她盯着那片天空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
有一条未读消息。
宋澜书:笔记看完了。明天放学后有空吗?
发送时间是下午五点二十三分——放学后二十分钟,应该是刚到家。
她盯着这行字,想起周三那天自己说的话——“明天开始,放学后留半小时,我给你补课”。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发出去的是:
“我身体不好,但成绩好,所以能不上晚自习。那你又为什么觉得我能在晚自习的时候给你补课?补课的时间用你晚饭的时间来补。你课间再吃饭吧。”
发送。
几乎是立刻,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很久。然后是一行字:好。
她放下手机,躺回床上。天花板上的裂纹在黑暗里看不见,但她知道它们在哪里——从左上角斜着延伸到灯座旁边,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手机又亮了。
宋澜书:今天没看见你出门。
她看了两秒,没回。
又一行字:我妈说上午看见你妈去买菜,没看见你。
她没回。
又一行:明天见。
她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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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六日,星期一。
温澄婷到教室时,宋澜书已经在座位上了。
他今天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校服比平时整齐,头发也不像之前那样乱糟糟的。看见她进来,他抬了下手,算是打招呼。
温澄婷点点头,走到自己座位,放下书包。
早读铃响了。她拿出英语课本,开始背单词。背着背着,感觉有人在看自己。余光扫过去,宋澜书正盯着课本发呆,但眼角的方向分明是对着她这边。
她继续背单词,假装没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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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课间跑操时,她照常站在队伍里。跑了两圈后,心跳开始加快。她放慢脚步,调整呼吸。跑到第三圈时,旁边多了一个人。
宋澜书跑在她旁边,速度和她一样慢。
“你干嘛?”她问。
“跑操啊。”他说。
“你们男生队伍在那边。”
“哦。”他应了一声,但没过去。
温澄婷没再说话。两人并排跑完剩下的半圈,速度不快不慢,刚好是她能承受的范围。
跑完操,他递过来一瓶水——温的,瓶身还有余热。
“不用了,谢谢。”温澄婷没有接,“我们之间没那么好,别造成误会。”
宋澜书的手停在半空,愣了一下。
“一瓶水而已。”他说。
“我自己有。”温澄婷从书包侧袋里拿出自己的水杯,拧开,喝了一口。
宋澜书看着那瓶水,慢慢收回去。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温澄婷站在原地,继续喝水。水温刚好,是她早上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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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12:00,午饭铃响。
学生们涌向食堂。温澄婷慢慢收拾东西,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宋澜书跟上来。
“你不去吃饭?”她问。
“去。”他说,“你昨天说的,晚饭时间补课。午饭还是正常吃的。”
温澄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食堂里人很多。温澄婷打好饭,照例坐在角落。宋澜书端着餐盘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你每次都坐这儿?”他问。
“嗯。”
“为什么?”
“安静。”
宋澜书点点头,开始吃饭。他吃得很快,但不出声。温澄婷吃得慢,细嚼慢咽。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和食堂里的嘈杂声。
吃完饭,温澄婷站起来。宋澜书也跟着站起来。
“你跟着我干嘛?”
“回教室。”他说,“午休。”
温澄婷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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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0,静校铃响。
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温澄婷坐在座位上,拿出数学课本——今天午练是数学,黑板上已经写好了五道题。
她低头做题。做到第三题时,余光看见宋澜书也在做。他皱着眉,笔在手里转来转去,草稿纸上画得乱七八糟。
12:50,午练结束。她交了作业,回头看宋澜书——他还在埋头写,最后一道题空着。
“没做完?”她问。
他抬起头,有些尴尬:“最后一道没思路。”
温澄婷看了一眼题目——函数的单调性证明。她想了想,在草稿纸上写下几步,推过去给他看。
宋澜书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眼睛亮了一下:“这样啊……”
“下课再想。”温澄婷说,“13:50要起床唱午歌,你还有时间趴一会儿。”
宋澜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连这个都算好了?”
温澄婷没回答,趴下闭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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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课照常进行。
第三节是阅读课。温澄婷去图书馆还书。那本竞赛题集她已经看完了,但有些题还想再看一遍。她站在书架前犹豫,要不要续借。
“想借什么?”
她转头,是图书馆的老师,姓陈,四十多岁,总是笑眯眯的。
“这本。”她把书递过去,“想续借。”
陈老师接过书,看了看借阅记录:“你已经借了两周了。这么喜欢?”
“嗯。”
“好,我给你续。”陈老师在电脑上操作了一下,“对了,有个男生刚才来借书,问你的借阅记录。”
温澄婷愣了一下:“谁?”
“高高瘦瘦的,头发有点长。”陈老师想了想,“说是你同学,想借和你一样的书。”
温澄婷没说话。她知道是谁了。
走出图书馆时,她看见宋澜书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书——《数学竞赛入门》。
“你也看这个?”她问。
“嗯。”他翻了几页,“太难了,看不懂。”
“那为什么借?”
他合上书,看着她:“因为你想给我补课。我想着,不能总让你讲基础。”
温澄婷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今天晚饭时间。我在教室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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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第四节课是地理。张老师讲完大气环流后,下课铃响了。
17:55,晚饭时间开始。
温澄婷收拾好书包,坐在座位上没动。教室里的人陆续离开,最后只剩下她一个。
18:00整,宋澜书走进来。
他手里拿着两个面包,两瓶水。走到她旁边,把一个面包和一瓶水放在她桌上。
“吃吧。”他说,“你让我课间再吃饭,但现在是我的晚饭时间,也是你的晚饭时间。”
温澄婷看着那个面包——红豆馅的,包装上印着熟悉的便利店logo。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个?”
“上次看你买过。”他拆开自己那个,咬了一口。
温澄婷没再问,拆开面包,慢慢吃起来。
18:05,她吃完。拿出课本,翻开。
“从哪开始?”他问。
“你之前怎么学的?”
“上课听,下课忘。”他老实回答。
温澄婷看了他一眼,然后翻开数学课本:“从集合开始。你把定义背一遍。”
宋澜书愣了一下,然后开始背。背到一半卡住了,皱着眉想了半天。
“并集和交集的符号,经常弄混?”温澄婷问。
“嗯。”
她从笔袋里拿出一支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两个圈:“你记不记得小时候玩的套圈游戏?”
宋澜书点头。
“并集就是两个圈一起套中的范围,交集就是两个圈重叠的部分。”她在纸上标出来,“符号你记:并集像杯子,装得下两个圈;交集像桥,连接重叠的地方。”
宋澜书看着那张图,眼睛亮了一下:“这样好记。”
“继续。”温澄婷翻到下一页,“下一章,函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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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25,她停下来。
“今天就到这里。”她合上课本,“你回去把集合和函数的概念再背一遍,明天我抽查。”
宋澜书点头,把笔记收好。站起来时,他忽然问:“你每天晚饭都这么赶?”
温澄婷愣了一下:“偶尔。”
“那我明天早点来。”他说,“可以多讲十分钟。”
“不用。”
“就当我交的学费。”他笑了笑,转身走出教室。
温澄婷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18:30,晚自习预备铃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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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三节课,她照常复习、做题。第三节下课时,已经21:40了。
走出教学楼,夜色很深。路灯把路面照得发白,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校门口,一个人靠在自行车上。
宋澜书。
看见她出来,他直起身:“走吧,一起。”
温澄婷看着他,想起他说过的话——“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会自己回去?”
“猜的。”他推着车走在她旁边,“你弟弟今天没来。”
“你怎么知道他没来?”
“放学时看见了。”
温澄婷没再问。两人并肩走在夜色里,车轮碾过路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走到小区门口时,她停下来。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
她转身走进小区。走出几步后,忽然听见他在后面说:“温澄婷。”
她回头。
路灯下,他站在那里,一只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光线把他的轮廓照得有些模糊,但眼睛很亮。
“潮汐有涨有落,”他说,“但一直在。”
她愣了一下。
他跨上车,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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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温澄婷坐在书桌前。
她打开那个浅蓝色星空的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
“10月16日,星期一,晴。”
她写:“宋澜书今天跑操时陪我跑完。跑完递水,我没接。我们之间没那么好,别造成误会。”
“他去图书馆借了竞赛题集,因为想让我给他补课时,不用总讲基础。”
“晚饭时间我们补了二十分钟数学。他带的面包,红豆馅的。”
笔尖停了很久。
“他说潮汐有涨有落,但一直在。”
“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也不知道自己想不想知道。”
她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
窗外夜色已深。她打开台灯,从书包里拿出药盒——晚上那格该吃了。
黄色药片,有点苦。
她用水送下去,然后摊开课本。
明天还有课。
还有他的目光。
还有那句听不懂的话。
灯光从窗户透出去,亮在十月的夜空里。
像潮汐,一波一波,不知疲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