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日的澄川高级中学,梧桐叶还未开始泛黄。
温澄婷站在高一(7)班教室门口时,晨读刚结束不久。走廊里残留着少年们早读时呼出的热气,混杂着新课本的油墨味和清晨特有的清冽。她肩上的书包是墨绿色的,帆布材质,边缘整齐——这是去年入学三中时买的,只用了一个月就因病休学了。书包侧袋里插着一个同色系的笔袋,拉链坠着一只小小的布艺银杏叶。
教室里坐了大半学生。有人在埋头补觉,有人在整理书桌,前排几个女生凑在一起翻看军训时洗出来的照片。温澄婷的目光扫过,选了靠窗倒数第二排的空位——不显眼,但视野好。
她放下书包,动作有些慢。从里面依次取出绿色笔袋、笔记本、水杯。水杯是透明的玻璃杯,母亲林玉兰早上灌了温水,说九月了不能喝凉的。最后是一个淡蓝色四格药盒,她打开看了一眼——早上那格已空,然后塞进桌肚最里面。
前排一个扎马尾的女生转过头来,笑容很甜:“你好呀,军训没看见你,是今天才来的吗?”
“嗯。”温澄婷点点头,“我叫温澄婷。”
“我叫陈雨薇。”女生指了指斜前方,“那是李静,旁边是王璐,我们军训一个宿舍的。”
温澄婷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两个女生正回头朝她笑。她也回了一个浅浅的笑。
这时上课铃响了。第一节是英语,也是班主任的课。
走进教室的男人四十岁左右,穿着浅蓝色条纹衬衫,戴金属框眼镜。他站上讲台,拍了拍手:“好了,安静。经过一周军训,大家应该都互相认识了。今天我们班来了一位新同学。”
他翻开手里的文件夹:“温澄婷,起立。”
温澄婷站起来。
“温同学因为身体原因,没有参加军训。”彭老师推了推眼镜,“大家要多帮助她尽快适应。温同学,简单介绍一下自己吧。”
教室里安静下来。温澄婷感觉到那些目光——好奇的,探究的。她抿了抿唇:“我叫温澄婷,毕业于三中。喜欢看书。”
“就这些?”彭老师问。
“嗯。”
彭老师看了她两秒,然后点头:“坐下吧。好,我们开始上课。把暑假发的衔接教材拿出来,今天我们讲第一章。”
温澄婷愣住了。衔接教材?暑假发的?她休学在家,根本没收到任何教材。
周围响起翻书的声音。陈雨薇小声问:“你没带吗?要不先看我的?”
温澄婷摇摇头:“我没领到。”
“哦对,你没参加衔接课。”陈雨薇把自己的书往中间推了推,“一起看吧。”
那是一本淡绿色的册子,封面上印着“澄川中学初高中衔接教材(英语)”——那绿色和温澄婷的书包颜色几乎一样,都是澄川中学的标志色。她凑过去看,第一页是密密麻麻的单词表,很多她都不认识——不,不是不认识,是暂时想不起来。这些词她休学期间都背过,只是需要时间从记忆深处调出来。
彭老师已经开始讲课了:“我们先复习一下衔接课的内容。第一单元的重点是时态,有谁还记得一般过去时和现在完成时的区别?”
有几个学生举手。温澄婷低头看着那些例句,脑子在快速运转。一般过去时表示过去某个时间点发生的动作,现在完成时强调对现在的影响——她记得,只是需要一点时间组织。
一节课四十分钟,她努力跟上节奏,笔记记了半页。下课铃响时,彭老师布置了作业:“练习册第一章,明天交。”
教室里响起哀嚎声。彭老师笑了笑:“别抱怨,高中就是这个节奏。好了,大课间,周一升旗。体育委员整队。”
学生们涌出教室,温澄婷跟着人群下楼。操场在晨光下泛着白光,各班按军训时的队列站好。她站在女生队列末尾,有些茫然——不知道该站哪里。
“温澄婷?这里。”陈雨薇朝她招手,“我们班女生在这里。”
她走过去,站在队列最后。升旗仪式开始,国歌响起时,她跟着轻声唱。心脏跳得有些快,但还能承受。
仪式结束后是校长讲话。九月的阳光逐渐强烈,温澄婷觉得有些晕。她微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看见斜前方男生队列里有个熟悉的背影。
个子很高,站得笔直,后颈被晒黑了一截,是军训留下的痕迹。
宋澜书。
温澄婷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
校长讲话结束了。各班按顺序退场,温澄婷跟着队伍往教室走。上楼时,她没再看那个方向。
第二节课是语文。走进来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女老师,戴着老花镜,走路很慢。她在黑板上写下一个“殷”字,笔锋苍劲有力。
“我姓殷,教语文。”她的声音温和,带着岁月沉淀的从容,“今天是正式开学的第一课,我们不急着讲课文,先聊聊天——你们为什么读书?”
教室里响起零星的回答。殷老师听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教了三十多年书,见过很多学生。有的人为父母读,有的人为出路读,有的人为热爱读。都没关系,重要的是,你要找到那个让你愿意坐在教室里的理由。”
温澄婷看着这位老人,心里某处松动了一下。她记得殷老师——三中的语文老师,去年她入学时只上过她两节课,然后就休学了。没想到今年殷老师调到了澄川中学。
下课铃响时,殷老师刚好讲完。她收拾教案,临走前看了温澄婷一眼,点了点头——很轻的一个动作,但温澄婷看见了。
第三节课数学,年轻的颜老师做了个小测试。温澄婷接过卷子,快速浏览了一遍。二次函数、几何证明、概率初步——都是初中的内容,她休学期间自己都学过。只是有些公式需要从记忆里调取,比其他人慢一点。
她做完最后一题时,下课铃刚好响起。
上午第四节是物理。温澄婷听得认真,偶尔低头记笔记。下课铃响时,她合上课本,跟着人流走向食堂。
食堂里人很多,温澄婷打好饭,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刚坐下,对面就有人坐下了。
她抬头,是宋澜书。
他端着餐盘,在她对面坐下,动作自然得像只是随便找个空位。一年不见,他长高了很多,肩膀也宽了,但眉眼间还是小时候的样子。
“好久不见。”他说。
温澄婷低头夹了一筷子菜:“嗯。”
宋澜书似乎没料到她就这一个字,顿了一下才继续:“今天第一天上课,感觉怎么样?衔接课的内容你跟得上吗?你没参加,要是有什么不懂的——”
“几年不见。”温澄婷抬起头,看着他,“你是也脑子不好了吗?”
宋澜书的话卡在喉咙里。
温澄婷放下筷子,声音不疾不徐:“怎么补?我之前休学的时候已经自己学过了。衔接课那点内容,我暑假自己看了三遍。现在只是需要回忆罢了。”
宋澜书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另外。”温澄婷端起餐盘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回去和阿姨说一声,当年的事彼此各有难处。我母亲说我们马上会再次搬家,还请你们不要再凑巧成为我们的邻居了。”
她转身离开,背影笔直。墨绿色的书包在人群中晃了晃,消失在食堂门口。
宋澜书一个人坐在那里,筷子还举在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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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时间从12:30开始。温澄婷回到教室时,里面已经安静下来。大部分学生在趴着午睡,少数几个在看书写作业。她轻轻走回座位,从书包里拿出药盒——中午那格是白色的小片。
她用水送下去,然后把药盒塞回桌肚。
下午的课照常进行。化学、生物、历史,最后一节是班会。彭老师交代了本周安排:周二到周五正常上课,周三下午有社团招新,周五下午周练。
“另外,”彭老师推了推眼镜,“温澄婷同学没参加军训,大家平时多关照。”
温澄婷低着头,笔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圈。
放学铃响时,她收拾书包,动作依然很慢。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她才背起书包往外走。
校门口停着一辆熟悉的自行车。
宋澜书推着车站在那里,看见她出来,往前迎了一步:“温澄婷——”
她没停,从他身边走过。
“等一下。”他跟上来,“当年的事——”
“我母亲说马上搬家。”温澄婷头也不回,“你可以不用再‘凑巧’住我们隔壁了。”
“不是凑巧。”宋澜书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我们搬走了一年,上周才搬回来。我以为……你们已经搬走了。”
温澄婷的脚步顿了一下。
“当年的事,我不知道全部。”宋澜书继续说,“我妈只说你们家有事要处理,让我们暂时别打扰。我以为……”他顿了顿,“以为只是暂时的。”
温澄婷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水泥地上交叠又分开。
“你暑假自己学了衔接课?”宋澜书忽然问。
“嗯。”
“那数学小测试最后两道大题,你做出来了吗?”
温澄婷沉默了两秒:“做了。倒数第二道用了两种方法,最后一道我怀疑题目出错了,X的取值范围会导致无解。”
宋澜书没说话。
温澄婷继续往前走。走出十几步后,身后传来自行车链条转动的声音,由近及远。
她没回头。
回到家时,林玉兰正在厨房忙活。听见开门声,探出头来:“今天怎么样?”
“还好。”温澄婷换鞋,放书包。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
“药按时吃了吗?”
“吃了。”
例行问答结束后,温澄婷回到自己房间。她坐在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浅蓝色星空的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
“9月1日,星期一,晴。”
她写:“澄川中学高一(7)班。殷老师从三中调过来了,她问我为什么读书。数学小测试最后两道题,倒数第二题有两种解法,最后一题题目可能有误。”
笔尖停了停。
“宋澜书在班。”
写完这一行,她合上笔记本。
窗外天色渐暗。她打开台灯,摊开物理课本。今天讲的内容她基本都懂,只是需要再巩固一遍。
看了一会儿,她忽然想起殷老师的问题:“你们为什么读书?”
她当时没有回答。
现在她想: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也不是为了追上谁。只是——
只是她想。
想坐在教室里,想学那些知识,想过一个普通高中生的生活。
哪怕只有三年。
她继续看书。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只有她桌前的这盏灯还亮着。
像茫茫海上的一星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