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清许发现自己养成了一个奇怪的习惯。
晚自习课间,她会打开微信,翻到那个叫“程晏”的对话框。往上划,看之前的聊天记录。其实也没几条,加起来划两下就见底了。但她还是会看,看一遍,再看一遍。
对话框的最后一条是她发的:懂了,谢谢学长。
他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竖大拇指,配文“加油”。
那是十天前的事了。
他们加上好友之后,聊得并不多。一个月大概两三次,每次都是她问问题——数学题、物理题、有时候是英语阅读理解里看不懂的长难句。他回得不算快,但每条都很认真,手写的解题步骤拍下来发给她,字迹工整,像印刷体。
“你写字真好看。”有一次她说。
“跟着我爷爷练过几天毛笔字。”他回。
“几天?”
“……几年。”
她对着屏幕笑了一下。
除此之外,他们没什么别的交流。她不问他的事,他也不问她的。朋友圈倒是会互相点赞——他发松花江的日落,她点;她发晚自习窗外的晚霞,他点。偶尔评论,都是很短的话:
“好看。”
“谢谢。”
仅此而已。
他的朋友圈里有很多照片。不是自拍,是风景——长白山的雪,松花江的雾凇,连州的海,箐岛的日出。周末的时候发,假期的时候也发。好像每个周末他都在路上,每个假期都在远方。
江清许看着那些照片,想:原来大学是这样的。可以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可以一个人坐火车,可以在海边站一整个下午,什么事也不做。
她没去过海边。
绍城没有海。
她把那些照片存下来,存进手机里一个叫“以后要去”的相册。
八月下旬的一天晚上,她又问他一道物理题。电磁感应,她完全听不懂老师在讲什么,卷子上的题全是空的。
她拍了题发过去,打字:学长,这个怎么做?打扰了。
等了很久,他没回。
她以为他在忙,就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对着卷子发呆。晚自习下课铃已经响过了,教室里只剩几个人。窗外有虫子在叫,叫得人心烦。
手机震了。
她拿起来,不是文字,是一条语音。
她插上耳机,点开。
“这道题其实不难,你先看题干给的条件……”
他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
江清许愣住了。
她从来没听过他的声音。加上好友这几个多月,他们一直是打字聊天。她没问过,他也没发过。她甚至没想过这个问题——他说话是什么样子的?
现在她知道了。
很低的声音,但不沉,是那种干净的、带一点点北方口音的普通话。“其实”的“其”发音很轻,“题干”的“干”稍微拖长了一点。不紧不慢的,像在给她讲题,又像在随便聊天。
“……最后用这个公式就能解出来,你试试。”
语音结束了。十七秒。
她把进度条拉回去,又听了一遍。
还是十七秒。还是那个声音。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听完第三遍的。等她回过神来,耳机里已经在放下一段语音了——他发了第二条,接着讲第二小问。
她赶紧打字:等一下学长我还没听完!
发出去才觉得不对。什么叫没听完?十七秒的语音,需要听这么久吗?
她脸红了。
幸好他看不见。
她把两条语音都听完,听完第四遍、第五遍,然后才打字回复:懂了懂了谢谢学长!
发完又觉得不对。懂什么了?她根本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光顾着听他的声音了,题讲的是什么,完全不知道。
她盯着手机屏幕,想再说点什么。说“你声音真好听”?不行,太奇怪了。说“能再讲一遍吗”?那他肯定问刚才不是讲过了吗。
最后她只发了一句:谢谢学长,我听懂了。
他回:嗯,早点睡。
她回:晚安。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那天晚上她躺了很久,睡不着。窗外面的虫还在叫,风扇还在吱呀吱呀地转。她翻了个身,把手机举起来,又点开那两条语音,听了一遍。
听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枕头上,脸埋进被子里,小声地“啊”了一下。
这是什么毛病!!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明天物理课,她肯定还是听不懂。
那之后,他们又聊过几次。还是她问问题,他回答。还是打字多,语音少。但他偶尔会发语音,每次发,她都要听好几遍。听到最后,题会做了,他的声音也记住了——那个“其实”的轻音,“题干”的拖腔,“你试试”的尾音微微上扬。
九月开学,她升入高三。补课结束,正式上课,每天六点半到校,晚上十点下晚自习。卷子堆成山,周测排成队,连喘气的时间都没有。
他们聊天越来越少。一个月一次,两个月一次。有时候是她发消息,他隔几天才回,说考研太忙了。有时候是他问她最近怎么样,她回还行,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朋友圈还在互相点赞。他发红叶谷的秋天,她点;她发晚上十一点半的教室,他点。偶尔评论:
“这么晚?”
“习惯了。”
“加油。”
“嗯。”
就这样。
日子过得很快。快到她来不及想什么,就已经过完了。
高考倒计时三百天,两百天,一百天。
考研倒计时她也偷偷算过,但没告诉他。
后来她就不算了。因为有一天她突然意识到,他考研的日子,比她的高考还要早。十二月底,最冷的时候。
那天她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学长,考研加油。
他隔了很久才回,回了一个表情包,还是那只竖大拇指的猫。
她看着那个表情包,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发了一个加油的表情。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十二月过去,一月过去。
新年过去,寒假过去。
她的高考倒计时从三位数变成两位数,从两位数变成一位数。
六月,高考。
七月,出分。
八月,录取。
她考上了一所省内的师范院校,离绍城不远,坐大巴两个小时。不是海边,但也不坏。她安慰自己,以后还有机会。
九月初,她收拾行李准备去大学报到。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刷手机,忽然想起什么,点进他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一个月前,他发的照片,配文:毕业了。
照片里是他穿着学士服站在校门口,阳光很刺眼,他眯着眼睛笑。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原来他长这样。
高高瘦瘦的,笑起来的眼睛弯弯的,有点像……她想了半天,没想出来像谁。
她点了个赞。
然后退出来,把手机放到一边。
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有一个在绍城小县城的高中生,问过他很多道物理题。
大概不记得了吧。
她这么想着,睡着了。
九月,她去大学报到。
十月,军训结束,正式开始上课。
十一月的一个周末,她躺在宿舍床上,百无聊赖地刷手机。窗外是阴天,灰蒙蒙的,没什么好看的。室友们有的回家,有的去图书馆,就剩她一个人。
她发了一条朋友圈:好无聊,有没有人聊天?
配图是宿舍窗外的阴天。
发完她就放下手机,继续躺着。
过了几分钟,手机震了。
她拿起来看,是一条微信消息。
来自程晏。
她愣了一下,以为自己看错了。点开,是他发的:
“你考的什么考试?”
她往上翻,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上一条朋友圈——前天她发过一条,说“明天考试,紧张”。当时很多人点赞评论,她没仔细看,以为他也是其中一个。
原来不是。他刚看到,专门来问的。
她打字:四级。今天刚考完。
他秒回:难不难?
她:还行吧。听力听不懂,全靠蒙。
他发了一个笑哭的表情。
然后他说:我也考过四级,听力确实难。
她:你四级过了吧?
他:过了,六级也过了,都是裸考。
她:学霸啊。
他:没有,运气好。
她发了一个白眼的表情。
然后,很奇怪,他们就这样聊起来了。
不是那种“你最近怎么样”“我挺好的”的客气聊天。是那种你一句我一句,不用想说什么,话自己就冒出来了的聊天。
她说她上大学之后才发现,原来高三不是最累的,最累的是不知道以后想干什么。
他说他最近在看一个剧,特别好看,推荐给她。
她说她最近在读一本书,也特别好看,推荐给他。
他说他也读过那本书,最喜欢的部分是结尾,那个谁谁谁说的那句话。
她说她也最喜欢那句话,读到的时候哭了。
他说他没想到她会哭,他读的时候也想哭,但是没哭出来。
她说男生哭什么哭,要哭也是女生哭!!
他说男生怎么不能哭,男生也是人啊。
她发了一个捂嘴笑的表情。
他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
那天晚上他们聊了很久,从下午聊到晚上,从晚上聊到深夜。从四级聊到考研,从考研聊到工作,从工作聊到未来,从未来聊到现在。从剧聊到书,从书聊到音乐,从音乐聊到颜色。
“你喜欢什么颜色?”她问。
“蓝色。”他说。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
“我也喜欢蓝色。”她说。
“真的假的?”
“真的。”
“最喜欢哪种蓝?”
她想了想:“天空的那种蓝,不是很深,也不是很浅,就刚刚好的那种。”
“我知道那种蓝,”他说,“傍晚的时候,天快黑还没黑的时候。”
“对!就是那种!”
“我也喜欢那种。”
她看着屏幕,不知道该说什么。对话框上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然后又消失了,然后又出现了。
最后他发来一句:“我们好像还挺合拍的。”
她看着这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她打字:“好像是有点。”
他又发了一个笑哭的表情。
她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
但其实她在笑。
在宿舍的床上,窗帘拉着,外面是灰蒙蒙的阴天,室友还没回来,就她一个人,对着手机屏幕傻笑。
她不知道这算什么。
但她知道,从今天开始,她好像没那么无聊了。
窗外的云不知道什么时候散开了,透出一小块蓝色的天。不深不浅,刚刚好的那种蓝。
她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手机。
他发来一条消息:“你窗外有天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往窗外看了一眼,打字:“有。”
“什么颜色?”
“蓝色。”她打完这两个字,又加了一句,“你喜欢的那个蓝。”
他发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她看着那个微笑,也笑了。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去,蓝变成了灰,灰变成了黑。但她知道,明天还会蓝的。
后天也会。
只要他在,好像什么颜色都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