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断崖之殇

青阳宗后山，断崖边。

晨雾如纱，缠绕着千丈孤峰。林寒挑着两桶水，沿着湿滑的石阶艰难上行。扁担压进肩膀，磨出猩红的血痂，每走一步，都有血珠渗出，混着汗水滴落。

他已经挑了三年水。

从十二岁被接入青阳宗那日起，整整三年，一千多个日夜，他做的一直是这件事。砍柴、挑水、清扫茅厕——所有杂役都不愿干的活，全是他的。

“让开让开！”

身后传来呼喝声，林寒连忙侧身，紧贴着崖壁。三名穿着青衫的外门弟子从他身边走过，为首那人瞥了他一眼，眼中满是嫌恶。

“废灵根也配活着，真是浪费宗门粮食。”

“听说他娘死的时候，连副棺材都买不起，还是咱们外门周师兄掏的钱呢。”

“周元？那个跟他一起入门的表哥？啧啧，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摊上这么个废物亲戚。”

笑声渐行渐远。

林寒低着头，继续挑水。扁担下的肩膀已经麻木，就像他的心。

母亲临终前的画面又一次浮现在眼前。

破旧的茅屋里，母亲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还死死攥着他的手：“寒儿...去青阳宗...找你表哥...好好活着...”

“娘！”他跪在床前，泪水模糊了视线。

母亲闭上眼睛前，最后说的是：“你爹...是个了不起的人...别恨他...”

爹？

林寒从未见过那个男人。母亲从不说他是谁，只说他“有苦衷”。有苦衷的人，能让病重的妻子独自死去，能让亲生儿子在宗门做牛做马？

雾气更浓了。

林寒终于挑水回到外门杂役院，将水倒进缸里。肩膀上的伤口已经和里衣粘在一起，撕下来时带下一片皮肉。他面无表情地撒上草药，熟练得像在擦一件器物。

“寒哥！”

一个身影快步走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周元，他的表哥，也是他在青阳宗唯一的亲人。

“表哥。”林寒露出笑容。三年了，若不是周元偶尔接济，他可能早饿死了。

周元拉住他的手，满脸关切：“今天是你十六岁生辰，我特意求了执事，准你休息一日。走，去我那儿，给你准备了酒菜。”

林寒一怔。生辰？他自己都忘了。

“可是...水还没挑完...”

“挑什么挑！”周元不由分说，拉着他往外走，“今儿个，表哥给你好好庆生！”

林寒心中涌起暖意。三年了，只有周元还记得他的生辰。

两人穿过外门，来到周元的住处。这是一间独门小院，比杂役院的通铺好了百倍。周元虽是外门弟子，但因修炼刻苦，颇受执事看重，分到了单独住所。

院内石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一壶浊酒。

周元给林寒斟满酒，举起杯：“寒哥，来，祝你十六岁生辰大喜！喝了这杯，从今往后，时来运转！”

林寒看着杯中浑浊的酒液，一饮而尽。酒味辛辣，呛得他直咳嗽。周元笑着拍他后背，眼中却闪过一丝林寒没看见的复杂神色。

两人边吃边聊。周元问起林寒的日常，林寒一一说了。周元叹息：“委屈你了。等将来我在内门站稳脚跟，一定想办法把你接出去。”

林寒摇头：“表哥已经很照顾我了。只是...我这废灵根，这辈子怕是...”

“别这么说！”周元打断他，“修真之路千千万，灵根不行，还有丹药、功法、机缘！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林寒感动地看着他。表哥说得对，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又喝了几杯，周元突然问：“寒哥，你身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林寒一愣：“什么特别的东西？”

周元笑了笑，掩饰道：“我是说，你娘临终前，有没有留给你什么遗物？比如玉佩、珠子之类？”

林寒想了想，摇头：“没有。娘走的时候，除了几件破衣裳，什么都没留下。”

周元眼底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挂上笑容：“来，再喝一杯。”

酒过三巡，林寒有些头晕。他酒量本就不行，三杯下肚已是极限。

周元站起身：“寒哥，后山风景不错，我带你去散散酒气。”

林寒迷迷糊糊跟着他，走出院子，穿过外门，一路走向后山。

雾气越来越浓。

等林寒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一处断崖边。脚下是万丈深渊，云雾翻涌，深不见底。

“表哥，这是...”

他回头，却看到周元站在三丈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林寒从未见过的表情——冷漠、讥讽，还有一丝...愧疚？

“周元？”林寒的酒意醒了大半。

周元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雾气在他们之间翻涌，模糊了彼此的面容。

林寒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下意识后退一步，脚尖碰到崖边的碎石，碎石滚落深渊，久久没有回响。

“表哥，你带我来这儿做什么？”

周元终于开口，声音却陌生得让林寒心惊：“寒哥，别怪我心狠。要怪，就怪你那个废物灵根，留在宗门也是浪费粮食。”

林寒瞪大双眼，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你...你说什么？”

周元往前走了一步，脸上的温和彻底撕去，露出狰狞的本来面目：“我说，你该死了。一个废灵根，活着就是累赘。我在宗门辛辛苦苦修炼，还要被人嘲笑‘有个废物表弟’。你知道别人怎么叫我吗？‘废物的表哥’！”

林寒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这是周元？这是从小护着他、给他饭吃、帮他交学费的表哥？这是母亲临终前让他投奔的亲人？

“不...不可能...”林寒摇头，“周元，我们是兄弟！你忘了吗？小时候你被人欺负，是我替你挨的打！那年闹饥荒，你饿晕了，是我把唯一半个馒头给了你！你...”

“够了！”周元厉声打断，眼中闪过一瞬间的动摇，但很快被更浓的狠厉取代，“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在这修真界，实力才是一切。你一个废灵根，根本不配活着！”

林寒惨笑：“所以，你请我喝酒，给我庆生，就是为了...”

“对。”周元冷冷道，“送你上路。”

林寒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来。他想起那壶酒，想起周元频频劝酒，想起自己毫无防备地喝下...那是他十六年来，第一次有人给他过生辰。

雾气中，又走出几个人。

为首的是个穿着内门弟子服饰的青年，面容俊朗，气质阴冷。他身后还跟着两名外门执事。

“周元，办得不错。”内门青年满意地点头。

周元立刻换上谄媚的笑脸：“白师兄过奖了，能为白师兄效力，是我的福分。”

白师兄？

林寒想起来了。白尘风，内门前五的天骄，筑基期高手，传闻背景极深。

“你...”林寒看向周元，“你为了讨好他，就要杀我？”

周元没有回答，但沉默就是答案。

白尘风饶有兴趣地看着林寒，像在看一只待宰的蝼蚁：“废灵根能活到现在，也是个奇迹。放心，你死了之后，周元会替你‘伤心’一阵子，然后顺利进入内门。而你的存在，会被所有人遗忘。”

他挥了挥手：“动手吧。”

周元走向林寒。

林寒后退，脚下碎石不断坠落。他已经退到崖边，再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周元！”他嘶声大喊，“你真的要杀我？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

周元脚步顿了顿，眼神闪烁。但只是一瞬，他继续向前，伸出手，猛地推向林寒。

“兄弟？”他冷笑，“在这修真界，兄弟就是用来踩的！”

林寒的身体失去平衡，向后栽倒。

坠落的瞬间，时间仿佛变慢了。他看到周元站在崖边，脸上的笑容逐渐狰狞，听到他说：“因为内门的白师兄说了，只要你能消失，他就引我入内门。林寒，你一个废灵根，活着也是拖累我，不如成全表哥的前程。”

他看到白尘风冷漠的眼神，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只被碾死的蚂蚁。他看到那两名外门执事面无表情，显然这种事他们见多了。

然后，雾气吞没了一切。

风声在耳边呼啸，林寒的身体急速下坠。泪水被风吹散，在空中化成细碎的冰晶。十六年的记忆走马灯般闪过——母亲的慈爱，周元的笑脸，那些白眼，那些欺凌，还有刚才那杯下了毒的酒。

“若有来生...”

话未说完，意识便坠入黑暗。

断崖边。

周元站在那儿，看着雾气翻涌的深渊，久久不动。

白尘风拍了拍他的肩膀：“做得不错。明日来内门找我，引你入天剑峰。”

周元挤出一个笑容：“多谢白师兄。”

“不过...”白尘风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你刚才犹豫了。记住，修真路上，心软是大忌。这次就算了，下次...”

周元立刻道：“没有下次！白师兄放心，周元明白！”

白尘风点点头，带着两名执事转身离去。

周元又站了很久。他看着深渊，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愧疚、解脱、恐惧，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不安。

“寒哥，别怪我。”他喃喃道，“要怪，就怪这个吃人的世界。”

说完，他也转身离去，消失在浓雾中。

崖底，不知多深的地方。

林寒的身体砸在厚厚的枯叶上，发出一声闷响。鲜血从七窍流出，染红了身下的落叶。

他的气息越来越弱，心跳越来越慢。

就在最后一缕生机即将消散时，他身下的地面突然裂开，露出一座古老的祭坛。祭坛上，布满裂纹的黑色小塔感应到鲜血的气息，微微颤动。

一道微弱的光芒从塔身射出，没入林寒眉心。

识海中，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起：

“喂，小子，死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