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虫 (乱太)

帝国图书馆是否过于开放(太中心向)

江户川乱步第一次见到太宰治,是在大学礼堂的舞台上。

那天横沟正史拉着他去看舞台剧,他本来不想去的,他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不喜欢被陌生人挤来挤去,不喜欢那些嘈杂的、没有意义的声响。

但他没有拒绝横沟,横沟是他唯一的朋友……

从进入大学以来,只有横沟会主动和他说话,会在食堂里坐在他对面,会在下课的时候等他一起走。

所以当横沟说“去看戏吧”的时候,他点了点头。

礼堂里坐满了人。他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尽可能地缩着身体,让自己显得小一点。灯光暗下来的时候,他松了口气。黑暗中没有人会看到他。没有人会在意他。他可以把自己藏起来,像平时一样,藏进那个只有他自己的壳里。

幕布拉开的时候,他看到了他……

那个人站在舞台中央,被一束光从上面照着。红色的头发,红色的和服,红色的嘴唇,整个人如同火焰一般照亮江户川乱步的心房。

他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眼睛很大,眼尾微微上挑,像一只猫。他在舞台上走动的时候,和服的下摆在地板上拖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很轻,但江户川乱步听得很清楚。

整场戏他什么都没看进去,他只顾着看那个人。散场的时候,横沟问他:“怎么样?”

他想了想,说:“那个演员是谁?”

横沟笑了。“太宰治。最近很红的,你不知道吗?”

江户川乱步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看戏,不看报,不和任何人来往。他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宿舍、教室、图书馆,还有横沟正史。但现在,那个世界里多了一个人。一个红色的、甜美的,像樱桃一样可口的人。

他开始不自主的跟踪太宰治了。

他像一只虫,无声无息地爬进那个人的生活中,躲在暗处,看着他。

太宰治走路的时候喜欢低着头,步子很小,真的好可爱……

太宰治抽烟的时候会用左手夹着,吐烟的时候会把头微微仰起来,露出一截白得发光的脖子。

太宰治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而且很喜欢撒娇,说话软软的。

喜欢……喜欢……喜欢太宰……

跟踪太宰的第二周……

他发现了太宰治和横沟正史的关系。那个让他嫉妒怨恨的关系——

那天他在剧团外面的角落等着太宰治出来,

等到的却是横沟正史。横沟从巷子的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束花。

他站在剧团门口,等了一会儿,然后太宰治出来了。

他走到横沟面前,接过那束花,低下头闻了闻,然后两人接吻了……

江户川乱步站在巷子的阴影里,看着那对亲密的伴侣。

他站在那里,看着太宰治和横沟正史甜蜜的并肩走远。

他们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他的手开始发抖。

从那天起,他跟踪的内容变了。他不再只跟踪太宰治,而是跟踪太宰治和横沟在一起的时候。

他们去咖啡馆,他站在外面看;他们去散步,他远远地跟着;他们去太宰治的公寓,他站在楼下,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有时候窗帘没有拉严,他能看到两条人影在房间里移动,靠得很近,最后叠在一起。

他站在楼下,仰着头,脖子酸了也不肯低头。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虫。一只趴在玻璃上的虫。能看到里面的光,但永远进不去。

江户川乱步开始学开车了。

横沟正史觉得很奇怪。“你?”他笑了,“你连自行车都不会骑。”

乱步没有说话。他不需要向横沟解释。他什么都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

他学车不是因为想开车。是因为他需要一个东西。一个能把太宰治装进去的东西。

他买了车。很旧的一辆,漆都掉了,开起来咯吱咯吱响。他把车改装成出租车的样式,在车后座和后备箱之间做了一个夹层。不大,刚好够一个人蜷缩着躺进去。他量过太宰治的身高。175厘米。他做了很多次,把夹层拆了又做,做了又拆,直到尺寸完全合适。

那些天他的手上全是木刺和刀伤,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胶水。他不觉得疼。他只是在想,太宰治躺进去的时候,会不会觉得挤。

他选了太宰治最后一场演出的那天。他在剧团外面等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他开着那辆改装过的车,停在剧团后门的巷子里。

他不知道太宰治会不会上这辆车,他赌的是太宰治的疲惫。

最后一场演出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太宰治从后门出来,一个人,横沟没有来接他。太宰治站在巷口,左右张望了一下,夜班的电车已经停了,这个时间也叫不到车,

他站在那里,看起来很小,缩着肩膀,低着头,和服的下摆被夜风吹得轻飘飘的。

江户川乱步把车开过去,停在太宰治面前。他压低了帽檐,用变了调的声音说:“要车吗?”

太宰治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很亮,但没有认出他。

太宰治点了点头,拉开了车门,他坐在后座,报了一个地址,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太累了,累得没有注意到这辆车没有计价器,累得没有注意到司机的帽子压得太低,累得没有注意到车开的方向不是回他公寓的路。

车开了很久,太宰治在后座睡着了……

江户川乱步从后视镜里看着他。他的头歪向一边,和服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锁骨。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

江户川乱步把车停在路边。他熄了火,转过头。太宰治还在睡,他伸出手,碰了碰太宰治的头发,很软,和想象的一样软。

太宰治没有醒。他把手收回来,下了车,拉开后座的门。

太宰治动了一下,皱了皱眉头,但没有睁眼。

他弯下腰,把手伸到太宰治的脖子后面,那里的皮肤很白,很细,能摸到血管在跳。一下,一下,又一下,他逐渐合拢手指。

太宰治醒了一下,眼睛睁开了,他恐慌震惊的看着他,嘴里发出气管被压的呜咽声,两只手死命的扒着江户川乱步的衣服,但没用任何用处,然后那双眼睛暗下去了。

江户川乱步跪在地上,手还死死掐住太宰治的脖子。

他掐了很久,久到天边开始发白。

他温柔的亲了亲太宰的唇,甜的,是如此美味……

他把太宰治抱起来,放进那个夹层里,尺寸刚刚好。

他的头靠着一边,脚抵着另一边,身体蜷缩着,像是睡着了。

他坐回驾驶座,发动了车。

没人发现这桩命案,没人知道一颗闪耀的星星坠落了。

仓库是他父亲留给他的。

在郊区,很偏僻,周围没有人家。他平时不去学校的时候就待在里面,

看书,写字,发呆,没有人愿意光临一个废弃仓库,但现在这个仓库十分干净,被装饰成婚礼的样子……

他把太宰治从夹层里抱出来,放在仓库中间那张床上。

那张床是他前几天刚买的,铺了白色的床单,玫瑰花散落在各处,

太宰治躺在上面,红发散开,铺在枕头上,像血迹一样。

江户川乱步站在床边,看了他很久,然后他跪下来,握住太宰治的手,那只手已经凉了,但还没有僵,他把它贴在自己脸上,闭上眼睛。

“亲爱的~你终于是我的了。”他说。

那天晚上,他和太宰治举行了婚礼。没有客人,没有司仪,没有祝福的声音。

他穿上了唯一的一套西装——还是入学的时候横沟陪他去买的,只穿过那一次。

他给太宰治换上了一件白色的和服,穿起来刚刚好,不枉他偷了太宰那么多衣服……

他把太宰治的头发梳好,给他脸上扑了一层薄薄的粉,嘴唇上涂了一点胭脂。

他跪在床边,对着那张平静,如同睡着的脸说:“我愿意。”然后等了几秒,似乎是得到了回应,于是他俯下身,在太宰治的嘴唇深深的拥吻,舌头在缠绕,江户川乱步情不自禁的开始扒开太宰的衣服,痴缠着交融……

灯光昏暗……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们如同真正的夫妻,在一起生活,江户川乱步上午会去学校上学,看着周围贴满太宰治的失踪告示单和横沟悲伤哭泣的脸……

而晚上他们又交融在一起,一起吃饭,一起洗澡。

渐渐地江户川乱步沉迷于于太宰的爱恋中,学校也不常去了,横沟的询问也是敷衍了事。

差不多是太宰死亡的第四天晚上,他看到了那个痕迹。

太宰治的脖子上,有一块紫色的斑,不大,在左边,靠近锁骨的地方。

他盯着那块斑看了很久,然后他翻开太宰治的衣领,脖子后面也有,后背上也有,腿上也有。

一块一块,紫色的,青色的,像地图上那些不知道名字的岛屿。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斑。他认识那些斑,他在书上看过——那是尸斑。

是人死了之后,血液不再流动,沉到身体下面,在皮肤上留下的痕迹,他知道会有这个,他读过书,查过资料,知道人死了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但他以为他能接受。他以为只要太宰治在他身边,变成什么样子他都能接受,但他不能。

他跪在床边,用手去试图擦去那些斑,但一点用都没有

他用湿布擦,用肥皂擦,用刷子刷。太宰治的皮肤被他擦得发红,发肿

那些斑依旧还在……更深了……更紫了。

他去找了粉底。

太宰治平时用的那种,放在他公寓的梳妆台上,他跟踪的时候看到过。

他把粉底涂在那些斑上,用手指一点点抹开。太宰治的皮肤又变白了。白的,均匀的,和活着的时候一样。

他松了口气。但那口气还没松完,他就看到了太宰治的手。

那双手十分僵硬,手指弯曲着,指甲发青,关节处鼓起一个一个的硬结。

他握住那只手,想把它掰直,但掰不动。

他又试了一次,还是掰不动,太宰治的手指弯曲的角度,像在抓着什么——他放弃了。

他把太宰治的手藏进和服的袖子里,把袖子折好,压在身体两侧。他退后几步,看着床上那个人,看了好久……

太宰的身体腐烂的越来越快……

江户川乱步开始想办法来阻止太宰的腐烂。

他去药店买了福尔马林,用针筒吸满了,想注射到太宰治的身体里。但太宰治的血已经凝固了,针头扎进去,什么都推不动。

他换了好几个地方,好多针孔布满太宰身体,暗红色的血水如同脓包一样遍布全身,让人马上起密集恐惧症。

他又去找了化妆品。粉底,遮瑕膏,腮红,口红,买的都是太宰喜欢用的化妆品,

他把那些斑一块一块盖住,用粉扑拍匀,然后给太宰治画了眉毛,画了眼线,在脸颊上打了一点淡淡的腮红。

他退后几步看——依旧是那么美丽,那么让人迷恋。

他笑了一下,但没笑多久,因为他看到太宰治的嘴唇裂开了。那条缝从嘴角一直延伸到下巴,露出里面的肉——不是红色的,而是死寂的灰色。他用口红把那条缝填满,用指尖抹平。

然后看向太宰的肚子,肚子已经鼓的很大了,不是那种吃饱了饭的鼓,是一种硬邦邦的、撑着的鼓,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长大,要从里面顶出来。

他开始睡不着了。他整夜整夜地坐在床边,看着太宰治。

看着他的脸,他的脖子,他的手。看着那些他用粉底盖住的斑,用口红填满的裂缝,用衣服遮住的鼓起。他知道它们在下面——在那些白色的粉、红色的胭脂、白色的和服下面。

它们在长大,在腐烂,在变成别的东西。

他不敢睡,他怕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太宰治就没了。

太宰治的脸开始变形了。

不是那种突然的、剧烈的变形。是很慢的,一点一点的。

今天这里鼓起来一点,明天那里凹下去一点,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挖,把那些肉一块一块掏空,再塞进别的东西。

江户川乱步每天给他重新化妆。把新出来的斑盖住,把新裂开的缝填满,把新鼓起来的地方压平。但他压不平了。那些气越来越多,太宰治的肚子越来越大,像怀了什么东西。他坐在床边,用手按着那个肚子。按下去的时候,他能感觉到里面的东西在动——是虫。

他去找了针。很粗的针,是缝麻袋用的那种。

他把针扎进太宰治的肚子,扎了一个洞。

气从那个洞里冲出来,带着一股恶臭。他捂着鼻子,看着那个肚子慢慢瘪下去。瘪到一半,停了。洞太小了。他又扎了几个洞。气从那些洞里涌出来,嘶嘶地响。

太宰治的肚子终于瘪了,瘪得不像样子,皮肤松松垮垮地耷拉着,像一只被放了气的气球。

他用衣服把那层皮盖住。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他梦到太宰治站在舞台上,穿着那件红色的和服,被一束光从上面照着。他对他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你是来找我的?”太宰治说。他点头。太宰治伸出手,他握住了。

那只手是暖的,软的,手指是直的。他低下头,看着那只手,在手上献上一吻。

然后他抬起头,太宰治的脸变了,鲜活,充满生命力的脸消失了,只留一张肿的,烂的,嘴张着,露出里面的牙床,眼睛凹进去,只剩下两个黑洞的脸。

他被吓醒了。

太宰治还躺在他身边,他松了一口气。然后他看到太宰治的嘴角有什么东西在动。很小,很细,白色的——是虫。

从嘴角那条裂缝里爬出来,慢慢蠕动着,沿着下巴往下爬。

他伸出手,用指甲把它掐死了。手指上沾着一点白色的浆液,他擦掉不久又有一条爬出来。

他重复着掐死,擦掉,掐死,擦掉……

他从床边站起来,退后几步。

太宰治依旧躺在那里,他站在角落里,看着太宰治。

看着那些虫从裂缝里爬出来,看着它们从嘴角爬出来,爬到下巴,爬到脖子,爬进领口。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张床。那张床上躺着的人,不是太宰治了。太宰治不会变成这样。太宰治是极其美丽的存在,而不是这个——不是这个从里面烂出来的东西。

他跪在地上,双手捂住脸。

他想起太宰治活着的时候;想起他在舞台上被光照着的样子;想起他低着头走路的样子;想起他抽烟时仰起头露出一截白得发光的脖子的样子;想起他最后看他的那惊恐一眼。

江户川乱步跪在地上,眼泪掉下来。

他一直跪着,直到仓库外面有鸟在叫,有风在吹,有太阳在升起来——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床上的太宰治面目全非,

太宰治已经走了,早就走了在他合拢手指的那一刻,就走了。

留在这里的,只是一具会腐烂的躯壳。是他花了所有力气、用尽所有办法都留不住的躯壳。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他低头看着那张脸。

那些虫还在爬,他没有去掐,他只是看着——

“太宰……”他叫了一声。没有人应他。不会有人应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