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离绪靠在门后,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极小的阴影,窗外靡乱的灯火洒在他的脸上,照不出一丝情绪。
到了晚上十点半,宋期欢走出来的时候,只看到前台摆着一本厚厚的画册。
山水的封面,粗糙带有磨砂质感的纸张上贴了一张淡色便签。
“以前的画册。——萧离绪”
宋期欢捏着纸张的指尖顿了顿,她笑了笑,抱着画册离开了治疗室。
看见宋期欢因为自己的画册而绽开笑颜,轻轻挑了挑眉。
他有点不理解,也困惑。
她笑,因为什么?
萧离绪很晚才离开,他一路走回家,路灯把他的影子拉长,暖灯下,只有一个人,孤零零的在路上踱步。
枯叶凋零之际,便是这般,孤独,凄冷。
只是这时的萧离绪,却不觉得是孤身一人的奋斗。
今夜的家里并不黑暗,程昭给他留了一盏小夜灯,客厅里弥漫着淡淡的暖光。
萧离绪环视一周,视线最终定格在茶几上带着画框的一张照片上。
照片里的人亲和的微笑着,暖光洒落在他的脸上,那人指尖捻着飞行证,仰着脸看着前方,看着年纪轻,身上披着制服,风轻轻吹起衣袍,额前碎发轻扬,仿佛拥有了全世界的光芒。
萧离绪的脚仿佛有千斤重,他轻轻蜷着指尖,眼神紧紧锁着那张照片。
那是他的父亲, 萧珩。
他曾经最敬重的人。
萧离绪不再靠近,轻轻退后一步,关上小夜灯,回房,关上了门。
夜,又恢复了宁静。
半夜,萧离绪被一股强烈的窒息感包围,舅母唐华的尖叫,舅父程银的指责,一点点侵蚀着他的意识。
他眼前只看到程昭和萧珩,转身离去的背影,两个人走向不同的方向,只让他独自待在路的中央,承受着背后无尽的黑暗。
那里,没有灯,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无限的黑暗裹挟着他,体内的鲜血一点点……一点点……冷了下去。
直到一个声音,轻轻唤他。
“表哥……”
“哥哥……”
“哥……世界上,没有你在乎的人了吗?”
“没关系,你不在乎,我在乎。”
干净纯粹的少年音冲进黑暗,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萧离绪猛的惊醒,眼睛直勾勾盯着天花板,床头柜上的手机响个不停。
是程铭墨。
“哥!”
“快看热搜!”
程铭墨一嗓子把刚睡醒没多久,还迷迷糊糊没睁眼的萧离绪,吓了一激灵。
他微微偏头,试图把耳朵远离话筒从而减轻程铭墨的大喊大叫。
梦里那个软软糯糯,乖乖喊哥哥的弟弟,跟现在这个大清早一惊一乍,高声大喊,差点把他哥耳膜喊破的小子,是同一个人?
萧离绪一时竟生出断绝哥弟关系的念头。
虽然也不是亲的。
“怎么了?”
萧离绪清冷懒散的声音从话筒里飘来。
“你还记不记得之前偷你画那个‘前辈’?”
“‘新念’的画廊还没结束就上赶着发新画,而且那新画跟你毕业会展那张几乎……。”
“还在那儿义正言辞的说原创!”
萧离绪靠在床头,淡定的握着手机,开免提,听着程铭墨吐槽。
程铭墨没有说完的话,萧离绪心知肚明。
这人等成铭墨吐槽完后,只有一句话。
“跟我没关系了。”
程铭墨:“?……”
“那我师姐……跟你有关系吗?”
萧离绪微垂的眼睫微微一颤,良久才开口,声音微沉。
“有事?”
“没事儿,就是想问问,有没有兴趣解决一下这个问题。”
宋期欢的声音猝不及防出现,萧离绪指尖一僵,坐在那儿,喉咙一时间竟发不出一丝声音。
“嗯?萧离绪?你在听吗?”
“哥?怎么没声儿了?”
“没兴趣。”
随着电话挂掉的忙音响起,宋期欢跟程铭墨俩人面面相觑。
自电话挂断后,程铭墨的眼睛时不时落在自己这位博士生师姐身上。
宋期欢的指尖落在手机框上,一下一下轻轻敲打着,她微微垂着眼,程铭墨不知道自己这位师姐到底在想什么。
但他觉得,宋期欢不是个轻易放弃的人。
果不其然,十几分钟后……
“萧离绪,你答应我的画,画完了吗?”
萧离绪“……”
程铭墨嘴抿成一条线,肩膀止不住的微微颤抖。
他憋笑快憋不住了,默默给宋期欢竖了个大拇指。
“没有。”
“那个画册……”
“送你了。”
“里面有幅画,很像……”
“我知道。”
宋期欢指尖轻轻扣着手机边框,她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那张画是个媒介,也是个幌子,但她没想到萧离绪会这么排斥。
宋期欢关掉手机,转头问站在一边焉了的程铭墨。
“你哥……排斥画画,是因为这个吗?”
程铭墨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他这一套动作下来,搞得宋期欢有点摸不着头脑。
宋期欢见问他没用,神色微微暗了暗,终究还是没有继续开口。
……
【你跟程铭墨在一起?】
萧离绪的消息适时的弹出来打破了二人之间冰冷到可以滴出水来得氛围。
【对对对,在我治疗室附近。】
宋期欢看到消息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转身把手机贴近自己的身体,指尖不停的按在屏幕上。
程铭墨:”……?“
【嗯……】
不是,他怎么就一个”嗯”?
没点表示吗?
宋期欢握着手机都快急死了,网上这么大的消息,那个人再次用别人的画博得眼球,结果在这儿的正主看都不看,还完全是无所谓的态度。
【宋老师,有些事,回不去。】
宋期欢看到消息微微一愣,手一抖,手上的手机差点没拿稳。
但是……宋期欢不想放弃,既然萧离绪不想,那她就自己想办法……
宋期欢转头就去求自家那位神通姐姐宋清璃了。
宋清璃:“……”
“行,晚点给你消息。”
……
这……人还没有具体消息,另一个更吓人的消息就被宋期欢知道了。
【你那个患者叫萧离绪对吗?】
【他老师,顾海,出事儿了……】
“啪”的一下,宋期欢手上的水杯掉在地上,玻璃渣子碎了一地。
来不及多想,宋期欢从玄关拿起车钥匙就跑出了门,边开车边跟萧离绪发消息。
宋期欢知道萧离绪有个恩师, 这会儿根本来不及多想。
她怕顾海出事,更怕因此刺激到萧离绪的情绪。
毕竟萧离绪现在在她那儿属于“濒危型”患者。
医院的消毒水味再次袭来,宋期欢赶到医院的第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手术室外垂着头,弓着腰,双手攥到指尖渗血都没有丝毫察觉的萧离绪。
宋期欢看着他手上渗出血的月牙型伤口,又抬眼看了看亮着灯的手术室,捏紧了车钥匙。
几个小时后,病房内医生欲言又止的看了看外面面对面坐着,同时垂着头神色不明,一言不发的两个人。
顾海肩上被捅了几刀,还好抢救及时,伤口还在可控范围之内,才保住了命。
萧离绪坐在病床边,手止不住的颤抖,他死死扣着手上的伤口,鲜血静静滑下他的皮肉,鲜红浸染着床侧的床单。
不多时,宋期欢就听到了一阵极轻的强行压制着的抽泣声。
忍不住了吗?
宋期欢微微偏头,压着眼注视着埋首在床侧的萧离绪。
顾海带着呼吸机,脸色惨白的躺在床上,脸上的皱纹比当年萧离绪离开的时候,还要多,还要深。
萧离绪试探着碰了碰顾海的手背,那双曾经亲手握着他一笔一划上色的温暖的手,此刻,显得格外冰凉。
宋期欢看着这一幕,张了张口,话到嘴边,生生咽了下去。
肯定跟那个人有关系。
宋期欢紧紧攥着手机,迟迟不敢给宋清璃打下电话。
真相,是很难面对的。
宋期欢尚且有逃避的心思,更别说这会儿的萧离绪。
当第二天的初阳洒下,顾海,也终于睁开了眼。
萧离绪抬眼看着床上强撑着抬眼的顾海,眼圈通红,眼里满是红血丝,眼角留存着干掉的泪痕。
顾海看着自己的爱徒如此,下意识抬起没伤到肩膀的那只手,微凉的手轻轻摸上萧离绪眼尾的红晕,眼里装满了心疼。
“小绪……师父帮你……留下了……画……你别……”
萧离绪的手颤抖的更加厉害,干涸的眼眶内眼泪差点再次决堤。
萧离绪一秒就猜到了顾海受伤的原因,他想开口,却被顾海一手回绝。
“小绪……别放弃……你的梦想……不该被……”
“老师,我知道,但……”
顾海轻轻摸了摸萧离绪的手,那双手哪怕微凉,那双手所蕴含的力量,依旧不减当年。
萧离绪看着那双手,迟迟没开口,只剩下泪水,在安静的空气中,悬挂在阳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