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这句话,萧离绪也没有再看宋期欢,他转身轻轻将门关上,再一次将空落落的大门留给了宋期欢。
宋期欢抱着画,一时还没从萧离绪的话语中回过神。
虽然她对萧离绪的话多少能预料到一些,但当真正听到的时候心里还是升起了一丝惋惜。
至于这份惋惜内包含着多么复杂的情绪,现在的宋期欢无法理解更加无法体会,但是如果是后来的宋期欢……
她一定可以毫不犹豫的回答出一个让所有人意料之外而又情理之中的答案。
宋期欢回到自己的车上,她重新将手机的界面换回画展的开办信息。
随后,毫不犹豫的取消了预约。
回到治疗室,宋期欢将那幅画摆在办公桌上。
那张画完全是昏暗无光,一点亮色都没有,换句话说:缺少视觉中心。
可是这样的画却是最接近萧离绪内心真正情绪的画作,这也就是为什么宋期欢偏偏会坚定不移的选择这幅画的原因。
昏暗的纸张摆在洁白的桌上,极其不协调,但宋期欢却丝毫不在意。
她从抽屉里拿出自己的相机,对着桌面“咔嚓”
一张照片就这样诞生在她的手下。
宋期欢看着相机里的照片微微眯了眯眼,将照片拉远了一些,让照片混着阳光一起倒映在她的眼底。
还不错嘛……还有机会。
正想着,治疗室的大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个中年男人。
那人鬓角已经长出了白发,哪怕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却还是眯着眼睛,眼角的皱纹已经渐渐蔓延到他的脸侧。
他微微弓着腰,眼底隐隐约约透出几条红血丝。
宋期欢见他年纪大了,赶忙将相机收好,给那人到了杯温水。
约见治疗师一般是要预约的,预约后还需安排好时间见面沟通。
宋期欢能理解有些人对心理治疗的迫切需求,不预约就直接找借口进来找治疗师的情况也不少见。
她想不明白的是,外面安排接待的人明知道自己正背负着一项“巨大的”治疗任务,为什么还要把自己的名字挂在门外的牌子上。
这不明摆着告诉别人可以来找我咨询治疗吗?
想到这儿,宋期欢心里瞬间对门外那群正“无所事事”聊天的“安排人员”们翻了一个非常完美的白眼。
一码归一码,当宋期欢转头对着那位中年男人时,脸上又恢复了大方而亲和的微笑。
她对着那人微微鞠了一躬,刚准备开口表示歉意,就被那人用一句话塞住了嘴。
“您是宋期欢?离绪的心理治疗师对吗?”
“很抱歉打扰了,我是他的美术老师。”
宋期欢听到他是萧离绪的老师时,脸色就有了一丝不自然。
不是因为她对这位美术老师有什么意见,而是因为她的第六感告诉她,这位美术老师可能会是一个契机。
至于是什么契机……
宋期欢请他坐下,眼睛里冒着清明的光亮。
“那请问我该如何称呼您呢?”
“我姓顾,你正常叫我就行。”浑厚的嗓音传来,他的嗓音沉淀了岁月,沉淀了美术界的光华,也偷偷沉淀了一颗私心。
宋期欢随和的点点头。
“顾老师,您今日来是为了萧先生的事吗?”
顾海坐在沙发上,他微微前倾,尽量将背挺直,认真的点了点头。
“铭墨告诉了我他现在的大概情况,我本想去见见他,但又怕刺激到他。”
“这孩子……”,说着顾海幽幽叹了口气“反正不太容易……”
宋期欢眼睛从顾海说他是萧离绪老师时就一刻都没有再从他身上离开。
她很想知道萧离绪过往的经历,这或许可以成为她治疗他的一个好帮手。
但看到顾海欲言又止,她心下了然,现在还不是那些谈论过往的最好时机。
她微微后仰,将视线移到杯子上,清澈的水将阳光反射到宋期欢的脸上,那张柔和的脸上此时已经没有了一丝表情。
宋期欢将一根手指抵着眉尾,轻轻摩挲着连着眉尾处的皮肤。
那是她思考时惯有的动作。
顾海见她不搭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后才缓缓开口。
“宋医生,我知道对于您来说,如果不了解患者的一部分过往经历,想完美的完成治疗确实有不小的难度……”
宋期欢点点头,她的另一只手托着腮,眼睛低垂着看向地面。
“是的,因为至今为止我所知道的关于萧先生的经历……仅仅只是他舅父舅母对他的态度。”
说到这儿,宋期欢顿了顿,她身上的肌肉不自觉开始紧绷,她开始重新审视脑海里的那个天才画家。
一个拥有了钱财,名誉,地位的天才画家,突然选择自杀……
这绝不仅仅是因为他舅父舅母对他的态度。
他的父母抛弃了他,然后呢?真的就完全不管了吗?
还有,他的生活到底怎么样?真的一直是一个人吗?
这些疑问一直盘旋在宋期欢的脑海里,以至于顾海后面跟她说的话她一句都没听进去。
送顾海离开时宋期欢还是觉得不太好意思,坚持“赔了个礼”。
夜幕降临,宋期欢瘫在自己的椅子上,手机上是程铭墨不断发来的消息。
【师姐,怎么样?我哥他愿意配合吗?】
【要还不行我再去劝劝他】
【哦对,顾老师您应该见过了吧?到时候我们联合一起,我就不信救不了我哥!】
宋期欢看着这个如此关心自己哥哥的师弟,终于露出了一整个下午来的第一个笑容。
却是苦笑。
他们没有血缘关系都能这般亲近,那我们呢?
姐姐……
程铭墨抱着手机站在离萧离绪所住小区不远的街道上,他的心脏以飞快的速度跳跃着,终于等来了她师姐的回复。
【放心,交给我,我一定帮你治好他】
程铭墨看到宋期欢肯定的答复,就一把将手机塞到了裤口袋里,迎着风“冲”去了萧离绪的公寓。
萧离绪刚收拾好碗筷,就听到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他不用想都知道是谁。
萧离绪一把拉开门,程铭墨的脸冷不丁撞进他的视野。
“有事?“
微弱的灯光下,少年额上几滴豆大的汗珠安静的悬挂着,反射出几丝薄弱的微光,正好射进萧离绪的眼眶。
……
萧离绪反手送椅子上扯下一块毛巾递给程铭墨,他用手指指了指自己的额头示意让程铭墨自己擦一下汗。
程铭墨擦完汗也没有急着把毛巾还给他哥,而是歪着头轻轻扯了扯头发,脸上又露出萧离绪见过无数次的……
带着少年人一点小心思的笑容。
萧离绪眼一沉,也不等程铭墨开口,一句话把他怼了回去。
”别想,不行,赶快回你家睡觉去。“
说完作势就要关上门,却被程铭墨用手死死扣住。
?
正在俩人大眼瞪小眼,萧离绪又要出口赶人时,宋期欢缓缓从程铭墨身后走出来。
然后一脸认真的看着萧离绪。
……
好了,现在变成三个人相互大眼瞪小眼。
只不过这样的场景没持续太久,程铭墨很快就决定先行退出战场,当然萧离绪此时也没什么耐心了。
他整个人又恢复了白天见宋期欢时的状态。
整个人懒懒的靠在门框上,脸色冷的仿佛下一秒就可以滴出水来。
程铭墨默默藏到宋期欢身后,只偷偷的探出半个脑袋,生怕他哥一不高兴又准备出手“教训”他。
有外人在,萧离绪总不能再拒绝他驳了他的面子。
萧离绪见俩人一前一后站着,脸上一个挂着有些尴尬的笑,一个挂着“坏事的得逞”般的笑脸。
萧离绪:“……”
宋期欢见他不愿说话,微微偏头,用眼色撇了撇身后的程铭墨。
感谢你不顾自己的“身家性命”带我来,但是现在可能要麻烦你先离开一下。
随后,程铭墨就成功从俩人眼皮子底下“遁”走了。
宋期欢“……”
萧离绪:“……”
宋期欢转头看着萧离绪,歪头,眼睛微眯。
你的弟弟?我的师弟?
……
萧离绪此刻完全没眼看,微闭着双眼,垂着头,将一切光亮隔绝在自己的眼皮之外。
什么时候能安静一点,让我一个人躲在世界的最角落。
然后化成灰尘中的一份子,随风远去。
这样…不好吗?
宋期欢此刻也不管萧离绪到底是什么心情,因为她这么晚前来真的只是送东西的。
她一不做二不休,从包里掏出了一把小钥匙。
那把钥匙哪怕是在昏暗的灯光下,仍泛着微薄的光亮,看样子被是保护的很好。
“你的老师姓顾对吗?他让我把这个转交给你。”
萧离绪原本微微闭着的眼睛,听到“顾”时,猛的睁开。
眼中的惊诧,不解,无措哪怕是在黑暗中都能窥见几分。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衣袖下的指尖发起了颤抖的警报。
他隐藏的很好,以至于宋期欢根本察觉不出他的眼角微微泛起了红晕。
他强压着指尖的颤抖接过钥匙,掌心紧紧压着钥匙的齿纹,紧到似乎快陷进他的肉里。
顾老师,您的信任从始至终都没有变,不论是讲桌上被打翻的茶水,还是被肆意画毁过的画。
空气逐渐安静,空间里只剩下萧离绪一个人咚锵有力的心跳。
这把钥匙的出现再一次告诉他。
离绪……我信你。
我相信你的清白,我相信你的诚实,相信你的一切。
“萧先生,您的老师,很在乎你。”
这是宋期欢离开前说的最后一句话,这句话让萧离绪一整夜辗转难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