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这句话，程铭墨才缓缓抬起头，将自己的表情原原本本暴露在萧离绪眼前。
他的眼眶通红，睫毛止不住的抖动，晶莹的泪珠顺着他的眼角一颗颗流下，就连眉毛都微微的下沉。
萧离绪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他了，一时的沉默过后，他微微张了张口，但话到嘴边，还是被他强硬地转了个弯。
“好，我去”
他烦躁的抱着手，脸色却并不阴沉，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儿，看着程铭墨眼睛里的情绪从震惊到惊喜，最后直接激动的跳起来手舞足蹈。
他的眼睛以极小的弧度弯了弯。
算了，还是个小朋友……
让他开心一次，也没什么吧……
反正，次数也不多了。
第二天，萧离绪刚办好出院手续出来，隔老远就看到了程铭墨。
20岁的少年穿着淡蓝色T恤的少年正站在阳光下向他挥手。
程铭墨一脸笑意，嘴角都快咧到耳后根了，阳光顺着他的发丝倾泻在他身上，任何人看到了都不免悸动片刻。
虽然萧离绪的伤口没有组织感染，这些天也恢复的很好，但按正常情况他这会儿是必须住院观察以及治疗心理状态的。
但由于萧离绪本人对住院表示出极为消极的态度，甚至对待治疗完全不愿意配合。
在程铭墨出示那位心理治疗师的高学历和各项成功案例，并经过专业评审后。
医院还是把萧离绪放了出来。
萧离绪提着行李向程铭墨走去，依旧是面无表情，完全看不出被“逼迫”的不悦。
但程铭墨心里知道，他哥心里已经不知道给他翻了多少次白眼了，他要是再敢有什么小动作，萧离绪真的可以立马拿起行李，反方向的“远离”他。
想到这儿，他还不等萧离绪走近，就赶忙又扯了扯嘴角。
像古装剧里的侍从一样微微拱着腰，作谄媚样的去接萧离绪的行李。
萧离绪果然没理他，被他接过行李后径直坐上了车，整个过程中甚至没有给过程铭墨一个眼神。
一路上，萧离绪都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休息，阳光穿过窗户照在他的脸上。
他的脸，白的发光。
那是病态的异于常人的苍白。
过了不知多久，突然，程铭墨猛地一踩刹车，萧离绪完全没防备，惯性的往前一倒，头猛的撞向车背。
“嘭”
程铭墨赶忙通过后视镜悄悄的瞄了萧离绪一眼，发现他正抬着手撑着前座的靠背，头正低垂着抵在手臂上，身体还是弯着腰作前倾的姿态。
程铭墨看不到萧离绪的脸，但他已经可以想象到萧离绪的脸色能有多难看。
空气陡然安静，像是有人屏住呼吸在认真地穿线，丝线穿过的瞬间带出了程铭墨的蚊子音。
“哥，到……到了。”
萧离绪感受到他的紧张和不安，在沉默中直起背，眼皮懒懒抬起，跟他在后视镜中对视了片刻才开了车门。
没事，走吧。
俩人一前一后的走着，一路上程铭墨的嘴就像机器打开了机关，一直在运转和工作。
萧离绪没有阻止他的念叨，只是默默走着路，默默听着夏日的蝉鸣，默默感受着身边少年的喜悦。
心理治疗室的门虚掩着，还没等萧离绪反应，程铭墨二话不说就把他推了进去，自己马上转身回到了车里。
里面的人听到动静转过身来，粉白的上衣与阳光交汇在她的脸上，皮肤白皙，眉若弯柳，眼含清泉，如晨间的露珠纯净而透彻。
她的长相和声音相当匹配。
看到萧离绪进来，她柔和的弯了弯眉眼，大方的带着阳光靠近他。
“萧先生您好，初次见面，我叫宋期欢。”
萧离绪感受到了她的靠近，或许是觉得阳光太过刺眼和夺目，他向后退了一步，退到了门下的阴影中。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站在原地静静的与宋期欢对视。
他的眼睛细长而凌厉，本应盈满锋芒，但此刻，只剩一片灰暗的死水，高挺的眉骨和鼻梁加重了眼周的阴影，显得他的脸越发苍白。
普通的心理治疗师有本事叩开患者的大门，有能力走进患者的世界，更可以伸出手将他们拉出深海。
更何况是这位海归心理治疗博士宋期欢，只要她想，只要她的患者愿意给她这个机会……
但萧离绪不愿意。
他不愿意任何人再靠近他的那片海域，不愿意任何人再为他费心，为他消耗精力。
不论是程铭墨，还是眼前这位有着光明前途的宋老师。
他来，只是为了让程铭墨高兴，仅此而已。
萧离绪就近搬了把椅子靠着墙坐下，双手抱胸，低垂着眼，完全没有要看宋期欢的意思。
宋期欢见他不愿意沟通，也不恼，她在答应程铭墨帮忙治疗时就已经对他有了大概的了解。
她没有走近萧离绪，而是跟他一样搬了把椅子，直直坐在他的正对面。
她脸上的笑意漫过眼角，晕开浅淡的粉色，她的视线流水般在萧离绪身上划过。
夏日蚊虫在耳边嗡低语，是烈日最忠实的使者和信徒，一刻也不愿放过裸露的皮肤。
可萧离绪好似不属于这个世界。
他穿着素白长袖，只有单调的布料有条不紊的裹挟着身体的每一寸肌肤，他没有给夏日一分可以温暖他皮肤的机会。
哪怕背后的薄汗已经渐渐浸湿了衣襟，他始终寸步不让。
宋期欢在沉静中缓缓开口，始终缓和，一字一句，珠落玉盘。
“天才画家，萧离绪，《暗涌》是你的成名之作，我去看过，那幅画，我只是看着颜料就感受到了致死般的压抑和痛苦。”
阴暗处，萧离绪的睫毛以肉眼难以看到的弧度颤了颤。
《暗涌》，暗流涌动，云谲波诡。
是生命的呓语，亦是死亡的倒计时。
萧离绪依旧坐着一动不动，脸上的肌肉甚至没有分毫牵动的迹象，只是脸上的阴影更多了一分。
“但是……我很喜欢，不是喜欢你的笔触和表现力，只是单纯喜欢这幅画给我的另一种感受。”
几乎是宋期欢刚说完这句话，萧离绪就惊诧的抬起了眼。
但也仅仅只有那双眼睛做出了反应。
感受？除了沉郁，窒息，《暗涌》里还有什么感受能吸引这位海归博士，还值得她喜欢？
宋期欢见他做出了反应，脸上笑意更深，也没有多做停留继续说了下去。
“我喜欢你笔下那份孤注一掷的勇敢，哪怕它是黑暗的，是令人痛苦的。”
同一时间，她的眼神陡然严肃，带着声音都多了几分沉重。
“但，萧画家，您在画这幅画的时候是不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感到内心格外的坚定？”
宋期欢的眼睛依旧弯弯的，但眼睛中央却发出了认真，严肃，坚定地光，不与笑容牵扯纠缠。
那束光紧紧锁定着萧离绪，想让萧离绪无所遁形。
“嗯”
萧离绪没有动作，双手交握，低沉而沙哑的嗓音慢慢从他的嗓子里淌出。
坚定？
确实很坚定，坚定地用画笔描绘压抑，坚定地用颜料倾诉痛苦。
唯独没有坚定的选择活下去。
多可笑……
宋期欢看着眼前人，《暗涌》在她的脑海里一遍遍地呈现，她的笑意不达眼底。
到底是什么原因，让这位刚成年就能创造出《暗涌》这种天作的天才画家选择义无反顾的走入黑暗。
不论什么原因，我都得把他拉回光明。
这是作为心理治疗师的本职和责任，宋期欢不喜欢眼睁睁看着明亮的行星坠落。
她要行星，永挂高空，永缀星海。
“萧离绪，现在你不要把我当成你的心理治疗师，把我当一个对艺术有着疯狂追求的执念的人来看待，好吗？”
“其实，我虽然不画画，但是我爱摄影。”
“我去过很多地方，大漠荒原，森林草地……”
“我有很多照片，里面记录了我的成长，记录了我的自由和我的灵魂。”
“如果我的灵魂在相机下是彩色的，你觉得你的灵魂会是什么颜色？”
宋期欢双手托着脸，撑在自己的膝盖上，纤长的手指轻轻触摸着太阳穴，目不转睛的盯着萧离绪。
宋期欢半个身子都快探出椅子了。
萧离绪依旧冷淡的回答。
“黑色”
冷淡，却斩钉截铁，毋庸置疑。
宋期欢撇了撇嘴，一脸果然如此的神情，她微微闭了闭眼，顿了一会儿才面带笑意的正色道：
“可是，萧离绪，你的灵魂不应该只有黑色。”
不是为什么是黑色。
也不是怎么能是黑色。
而是……
不应该只有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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