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结束的时候,天空毫无预兆地炸响了惊雷。
豆大的雨点瞬间倾盆而下,将教学楼前的广场砸得白茫茫一片。学生们挤在门口抱怨,等待着雨势变小或者家长的接送。
陆沉缩在走廊的阴影里,看着那群穿着光鲜、拿着名牌伞的学生,眼神漠然。他没带伞,也不想等。这种雨对他来说,和洗澡没什么区别。
他拉起卫衣的帽子,正准备冲进雨幕,手腕突然被人抓住了。
那只手冰凉,却有着不容挣脱的力气。
“跟我走。”
林知夏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她撑着一把深蓝色的折叠伞,伞面不大,只能勉强遮住一个人。
陆沉皱眉,甩开她的手:“放手,别逼我发火。”
“陆沉,外面在打雷。”林知夏没有退缩,反而上前一步,挡在他和雨幕之间,“你的伤口不能碰水,会感染。”
陆沉愣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被雨水打湿的袖口,眼神闪烁:“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林知夏指了指他的手臂,“刚才在教室,你换衣服的时候,袖口滑下去了。”
陆沉下意识地捂住伤口。那是昨天打架留下的划痕,被啤酒瓶划的,很深。他没去医院,只是随便找了块纱布缠了一下。
“关你什么事?”陆沉的声音冷了下来,“林知夏,别以为给我个创可贴,你就是我的谁了。我这种烂人,死了都没人收尸,你最好离我远点。”
周围的学生开始窃窃私语。毕竟,校花和校霸在走廊里拉拉扯扯,这本身就是个大新闻。
“让开。”陆沉低吼一声,作势要冲出去。
林知夏却突然把伞塞进他手里,然后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拽进了雨里。
“啊——!”
周围传来一片惊呼声。
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了林知夏的校服。她瘦弱的身体在雨中瑟瑟发抖,却死死抓着陆沉的手不放。
“林知夏,你疯了?”陆沉瞪大了眼睛,雨水顺着他的睫毛流下来,刺得眼睛生疼。
“如果你觉得我是为了救你,那就错了。”林知夏在雨声中大声说道,声音却因为寒冷而颤抖,“我是为了救我自己。”
陆沉愣住了。
林知夏抬起头,那双总是带着疏离感的眼睛里,此刻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
“陆沉,你看不出来吗?我也快撑不住了。”她指着自己的脑袋,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这里……每天都在下雨。我需要一个人,一个和我一样淋着雨的人,告诉我这不是幻觉。”
陆沉看着她。
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泪。她那副平日里高冷的模样荡然无存,此刻的她,只是一个在暴雨中寻求庇护的小女孩。
和他一样。
陆沉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突然想起昨天在器材室,她也是这样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渴望。
原来,她也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公主。她也是被困在笼子里的鸟,只是她的笼子,比他的更华丽,也更冰冷。
“傻逼。”
陆沉低声骂了一句。
他突然伸手,一把夺过林知夏手里的伞,然后撑开,遮在了两人的头顶。
伞太小,根本遮不住两个人。陆沉的半个身子还在雨里,但他却用力地把伞往林知夏那边倾斜。
“走。”陆沉的声音沙哑,“再不走,真要感冒了。”
林知夏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肩膀,嘴角微微上扬。
“去哪?”
“去医院。”陆沉没好气地说,“你的药是不是忘拿了?还有我的伤口,再不处理真要烂了。”
林知夏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睛挖出来。”陆沉恶狠狠地说,耳根却悄悄红了。
“陆沉,”林知夏突然伸手,帮他理了理被雨水打湿的刘海,“你其实……很温柔。”
“滚。”陆沉别过头,却没躲开她的手。
两人共撑一把伞,走在暴雨中。
雨水冲刷着街道,也冲刷着两人之间那层厚厚的隔膜。
在这一刻,校花和校霸的身份消失了。他们只是两个在雨夜里互相取暖的少年。
……
医院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医生给陆沉处理伤口的时候,林知夏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热水。
“你男朋友?”医生一边缝合一边随口问道。
林知夏的手抖了一下,水洒出来一点。
“不是。”她轻声回答,“是……朋友。”
陆沉没说话,只是咬着牙忍着痛。针线穿过皮肤的刺痛感,竟然没有让他感到烦躁,反而让他觉得……真实。
处理完伤口,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医院门口的雨小了一些,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送你回家。”陆沉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臂。
“不用了。”林知夏摇摇头,“我自己打车就好。”
“我说送你,就送你。”陆沉皱眉,“这么晚了,你一个女生……”
“我爸妈不在家。”林知夏打断了他,“他们去国外出差了,家里没人。”
陆沉愣住了。
他看着林知夏那副平静的样子,突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那……我送你到小区门口。”他妥协了。
林知夏没有拒绝。
出租车上,两人都没有说话。车窗外的霓虹灯飞速掠过,在车窗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到了林知夏家所在的高档小区门口,陆沉付了车钱。
“不用找了。”他对司机说。
林知夏看着他:“你哪来的钱?”
“借的。”陆沉随口胡诌。
林知夏没有拆穿他。她知道,像陆沉这样的人,自尊心比什么都强。
“上去坐坐?”林知夏指了指楼上,“喝杯热茶?”
陆沉看着那栋灯火通明的高楼,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自卑。
那是他从未涉足的世界。
“不了。”陆沉摇摇头,“太晚了。”
林知夏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她没有强求,只是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陆沉。
“给你的。”
陆沉接过盒子,打开一看,是一套全新的创可贴,还有一瓶消炎药。
“下次别用那种劣质纱布了。”林知夏说,“会留疤。”
陆沉握着那个盒子,感觉手心发烫。
“谢了。”他低声说。
“陆沉。”
林知夏突然叫住他。
“嗯?”
“明天……早自习见。”
林知夏说完,转身跑进了小区。
陆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盒子,嘴角微微上扬。
“早自习见。”
他轻声重复了一遍,然后转身走进了雨幕中。
雨还在下,但似乎没有那么冷了。
陆沉知道,从今天起,他的生活里,多了一个叫做“林知夏”的变量。
而这个变量,正在一点点改变他那条通往深渊的直线,让它开始朝着光的方向,微微弯曲。
……
第二天清晨,阳光明媚。
陆沉破天荒地没有迟到。他踩着早读课的铃声走进教室,手里拿着那盒创可贴。
前桌的男生惊讶地看着他:“陆哥,你今天……没去网吧?”
陆沉没理他,径直走到座位上坐下。
就在这时,教室的后门被推开。
林知夏走了进来。她穿着整洁的校服,头发扎成高马尾,看起来神清气爽。
她路过陆沉的座位时,脚步微微一顿。
两人目光交汇。
林知夏冲他微微一笑,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放在他的桌上。
“提神。”她轻声说。
陆沉看着那颗糖,又看了看她。
“不吃糖。”他嘴硬道,却把糖揣进了口袋里。
林知夏笑了笑,转身走向自己的座位。
教室里开始响起读书声,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陆沉的课桌上。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甜味在口腔里蔓延,带着一丝清凉。
陆沉眯起眼睛,看着窗外的阳光。
他想,也许这个世界,也不是那么糟糕。
至少,还有人在雨夜里,愿意把伞递给他。
至少,还有人在深渊里,愿意拉他一把。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