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的预备铃刚刚响过,教学楼里还残留着白日的燥热。高二(1)班的后门被一脚踹开,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惊得前排几个正在背单词的学生猛地缩了缩脖子。
陆沉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漫不经心地跨过门槛。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T恤,校服外套松松垮垮地系在腰间,露出的手臂上青着一块紫一块,那是昨天在巷子里跟外校混混干架留下的纪念。他个子很高,皮肤却出奇的白,配上那双总是半眯着的、带着戾气的眼睛,像极了一只随时准备咬人的狼。
“看什么看?作业写完了?”陆沉随手把书包甩在最后一排的空桌上,书包里掉出一包皱巴巴的红塔山,滚到了前桌的脚边。
前桌是个瘦小的男生,吓得大气都不敢出,颤巍巍地捡起来递回去。
陆沉没接,只是冷笑一声,用脚尖踢了踢桌腿:“放桌上,滚。”
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没人敢惹陆沉,教导主任见了他都得绕道走。在这个以升学率为傲的重点高中里,陆沉就是那个无法剔除的毒瘤。
陆沉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他又逃了一节物理课,但那个所谓的“家”比学校更让他窒息。继母那张虚伪的脸,父亲冷漠的眼神,还有那个只会哭闹的弟弟,都让他想逃离。
他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刚想把那根烟点上,教室后门的窗户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陆沉动作一顿,眼神瞬间变得锋利,猛地转头看去。
窗外没人,只有一盆快要枯死的绿萝垂在窗台上,随着晚风轻轻晃动。但陆沉敏锐地察觉到,那盆绿萝后面,似乎藏着什么东西——或者说,藏着一个人。
“谁?”陆沉站起身,拉开后门,声音冷得像冰渣子。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声控灯忽明忽暗。就在他准备骂一句“见鬼了”的时候,脚边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哼。
一个穿着校服的女生正蜷缩在楼梯口的阴影里,手里紧紧攥着一瓶透明的药瓶。她似乎刚跑完步,额头上全是冷汗,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呼吸急促而紊乱。
借着昏暗的灯光,陆沉看清了她的脸。
林知夏。
那个年级第一,那个被全校男生奉为女神的校花。此刻,她正用一种近乎绝望的眼神看着陆沉,仿佛他是这黑暗中唯一的救命稻草,又仿佛他是某种未知的恐惧。
陆沉愣了一下。他听说过林知夏,不仅因为她的成绩,更因为她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高冷模样。他以为这种人会像圣女一样活在象牙塔里,而不是像条受伤的狗一样,出现在这种阴暗的角落。
“校……校霸。”林知夏的声音细若游丝,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能帮我……叫救护车吗?”
陆沉没动。他讨厌麻烦,更讨厌这种看起来就脆弱得一碰就碎的人。
“别装死。”陆沉冷冷地吐出一口烟圈,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想博同情去医务室,别堵老子路。”
林知夏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她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她知道自己不该来这里,不该在这个时候遇到这个最坏的人。可是,那种窒息般的恐慌感正在吞噬她的理智,她需要一个人,哪怕是一个混混,只要能让她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我没有……装。”林知夏艰难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那是她刚才在厕所镜子上看到的鬼画符,也是她潜意识里唯一的求救信号,“我……药掉了。”
陆沉的目光落在她手边的药瓶上。那不是什么止痛药,而是一瓶抗抑郁和助眠类的药物。白色的药片撒了一地,在昏黄的灯光下像是一地碎掉的星星。
那一刻,陆沉突然觉得喉咙发干。
他看着林知夏那双空洞却倔强的眼睛,突然在他身上看到了某种熟悉的影子——那是被世界抛弃后,那种想死又不敢死的绝望。
陆沉收起了打火机。
他蹲下身,没有去捡那些药片,而是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林知夏冰凉的手腕。
“不想死就闭嘴。”陆沉的声音依旧不好听,却少了几分戾气。
林知夏愣住了,她想挣扎,却发现这个少年的手掌滚烫,烫得她快要冻僵的血液都开始流动。
“我不叫救护车,”陆沉站起身,硬生生将她从地上拽起来,半拖半抱地把她弄进空无一人的器材室,“那种地方去了,你这辈子就真的完了。”
林知夏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看着陆沉逆着光的背影。他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保温杯,倒了一杯热水递给她,动作粗鲁,水却温热。
“喝。”陆沉命令道。
林知夏颤抖着接过杯子,热水的温度透过杯壁传递到掌心,那是她很久没有感受到的温度。
“谢谢。”她小声说。
陆沉靠在门边,重新叼起那根烟,却没有点燃。他看着这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校花,此刻狼狈不堪地坐在地上,突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林知夏,”陆沉突然开口,声音低沉,“你这种人,怎么会在这里?”
林知夏抬起头,看着这个满身刺青和伤痕的少年,轻声说道:“因为这里……离地狱最近,也离光最近。”
陆沉怔住了。
那是他第一次,听到有人把这种阴暗的地方,形容成离光近的地方。
窗外的风停了,走廊里的声控灯熄灭,黑暗重新笼罩了一切。但在那间小小的器材室里,两个同样破碎的灵魂,第一次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微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