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界之外,清池洲是亡朝魂魄的归处。
汉是拖着破碎的灵体跌撞而来的。
他曾提剑入咸阳,亲手覆灭大秦,夺秦天下,立大汉河山;可繁华落尽,他终究被后来的晋狠狠推翻,魂魄离散,虚弱不堪。昏沉之间,他辨不清方向,竟一头撞进了这片由秦重塑的咸阳宫——那座刻满了他与秦千年恩怨的宫阙。
宫门重重,玄色甲胄森寒。
秦站在白玉阶上,看着狼狈不堪、灵息微弱的汉,千年的情绪在眼底翻涌。
恨吗?恨。
恨他掀翻大秦基业,恨他断了秦的万世帝业,恨他以叛臣之身,踏碎了自己的天下。
可爱吗?也爱。
爱他锋芒毕露的傲骨,爱他执掌山河的气魄,爱他是唯一能将自己拉下帝位的人,爱到囚于掌心,也不肯放手。
爱恨纠缠千年,早已入骨。
秦没有杀他,只是一抬手,以灵力禁锢了汉虚弱的灵体,将他锁进深宫。
“既然来了,就别想走了。”
这是囚禁,也是独占。
汉不甘。
他是推翻暴秦的汉,怎能沦为仇人的笼中雀?
趁着守卫松懈,他拼尽残存的所有力气,撞开殿门,疯了一般朝着宫外逃。他要离开秦的视线,远离这座让他屈辱又窒息的宫殿。
可这里是秦的咸阳宫。
秦想留的人,从来逃不掉。
不过片刻,汉便被甲士层层围堵,狠狠按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灵体被压制,他挣扎得越凶,反噬的痛苦便越刺骨。
消息传至秦的耳中,帝王震怒,也心凉。
他留他在身边,予他安身之地,哪怕囚着,也从未想过真正伤他。可汉一心想逃,半点不肯留在他身边。
恨与痛交织,秦冷声道:
“拖下去,按秦律惩戒。让他记住,在朕的咸阳宫,逃,是什么代价。”
酷刑落在灵体之上,痛入魂灵,比人间的皮肉之苦烈上百倍。
汉浑身颤抖,灵息涣散,却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眼底依旧是不服输的桀骜。
他是汉,宁死,不向秦低头。
行刑的甲士都不敢下手太重——他们看得懂,陛下对这位囚徒,从不是纯粹的恨。
刑罢,汉被像一件破碎的器物般扔回寝宫,奄奄一息,浑身都是灵伤,几乎要溃散。
殿内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被轻轻推开。
秦一身玄色常服,独自走了进来。
看着榻上蜷缩成一团、气息微弱的汉,那双冷硬千年的眼眸,瞬间被心疼淹没。
他恨他的背叛,恨他的逃离,可真看到他被折磨成这样,他比谁都痛。
那是他爱了恨了千年的人。
秦屏退所有人,蹲在榻边,指尖微微颤抖,取出疗伤的灵膏,小心翼翼地想去触碰汉的伤口。
可指尖刚一碰到肌肤,原本昏死般的汉猛地睁开了眼。
看清是秦,那双黯淡的眸子里瞬间爆发出猩红的怒火。
囚禁他的是秦,折磨他的是秦,现在假惺惺来上药的,还是秦。
爱恨、屈辱、愤怒、不甘,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滚开——!”
汉嘶吼一声,不顾浑身撕裂般的剧痛,猛地抬手,狠狠一把将秦推开。
他挣扎着坐起身,灵体摇摇欲坠,却像一头濒死的凶兽,对着秦大打出手。
拳头狠狠砸在秦的肩头,手掌胡乱撕扯着他的衣袍,他红着眼,疯了一般反抗,每一下都用尽了全力。
“你也配碰我?!”
“你关我,罚我,折磨我,现在又来装好心?!”
“秦,你这副又爱又恨的样子,真让我恶心!”
“我杀过你一次,就不怕第二次!要么杀了我,要么让我走——!”
他打得凶狠,骂得凄厉,魂灵都在颤抖。
秦没有躲,没有挡,更没有还手。
任由汉的拳头落在身上,任由他撕扯、怒骂、挣扎。
心口密密麻麻的疼,比汉打在身上的痛要烈上百倍。
他爱的人,恨他入骨,宁死也不肯接受他半分好。
秦终于伸手,强行攥住汉挥舞的手腕,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压抑千年的痛苦与偏执:
“朕不放……朕死也不会放你走。”
“朕恨你,可朕也……放不下你。”
汉猛地僵住,随即挣扎得更凶,眼底满是嘲讽与决绝:
“你的爱,我受不起!你的恨,我接着!但你别想让我乖乖留在你身边——绝不可能!”
榻边,灵息混乱。
殿外,咸阳宫高墙耸立。
一个囚,一个逃。
一个爱入骨髓,一个恨入魂灵。
千年恩怨,在清池洲的这座宫殿里,似乎永远没有尽头。
汉的手腕被秦攥得死紧,骨节处泛出灵体特有的青白。那力道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却又奇异地留了三分余地,怕捏碎了他本就摇摇欲坠的魂体。
“放开!”汉目眦欲裂,另一只手攥成拳,卯足了浑身残存的灵韵,朝着秦的面门砸去。
这一拳终究没能落实。
秦微微偏头,避开了要害,任由拳风擦着耳畔掠过,却反手扣住了汉的另一只手腕。两下发力,便将人死死按回了榻上。玄色的广袖覆下来,带着清冽的龙涎香,将汉整个人笼罩在他的阴影里。
“别闹了。”秦的声音哑得像淬了沙,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疲惫,“再动,你的灵体就要散了。”
“散了也好过被你囚在这里!”汉剧烈挣扎,脊背弓起,像一张拉到极致的弓,“秦,你这个疯子!你恨我就杀了我,爱我就放了我,这样算什么?!”
“算朕自私。”
秦俯身,额头几乎要抵上汉的,眼底翻涌着爱恨交织的狂澜。那里面有灭国的血仇,有千年的执念,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羞于承认的、卑微的占有欲。
“朕既放不了你,也杀不了你。汉,你这辈子,都别想摆脱我。”
话音落,他不再给汉辩驳的机会,腾出一只手,拿起榻边的疗伤灵膏。那膏体是秦以清池洲的千年灵玉磨成,本是用来温养自己魂体的至宝,此刻却被他捻在指尖,小心翼翼地凑向汉肩头那道最深的灵伤。
那是方才惩戒时,灵力鞭留下的痕迹,此刻正泛着刺目的黑红色,丝丝缕缕的灵韵从伤口处溢散,像极了人间的流血不止。
“别碰我!”汉浑身一颤,那是魂灵深处的抗拒,“用这种东西来弥补你做的事?秦,你真让我觉得可笑!”
他拼命扭动身体,肩膀狠狠撞向秦的胸膛,想要避开那抹带着暖意的膏体。可秦的怀抱如同铜墙铁壁,他越是挣扎,两人的距离便越近,彼此混乱的灵息交织在一起,分不清是恨还是别的。
秦的脸色沉了下来,被汉撞得闷哼一声,却依旧没有松手。他看着汉肩头的伤口因为挣扎而愈发扩大,眼底的心疼压过了怒意,动作陡然变得强硬。
“安分点!”
他低喝一声,腾出的手按住汉的肩头,力道不大,却带着绝对的掌控力。指尖沾着灵膏,轻轻覆上那道狰狞的伤口。
一股温热的暖流瞬间涌入汉的魂体。
那感觉太过奇异,像是干涸的河床突然被注入清泉,又像是濒死的草木遇上了甘霖。原本撕裂般的疼痛骤然缓解,溃散的灵韵开始缓慢地回笼。
汉的挣扎猛地顿住。
他僵在秦的怀里,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走了大半,只剩下深深的屈辱。他恨秦的强势,恨秦的掌控,更恨自己在这份温柔的疗伤下,竟生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依赖。
“你看,”秦的声音放柔了些许,指尖依旧在伤口处轻轻涂抹,动作细致得不像个杀伐果断的帝王,“你需要这个。”
“我不需要!”
汉猛地回神,眼底的羞愤化作利刃,他偏头,狠狠咬在了秦按在他肩头的手上。
灵体的咬合没有鲜血,却有魂灵相触的剧痛。
秦的身体一僵,指尖的动作停了一瞬。他低头,看着汉死死咬着自己的手,眼底的猩红几乎要滴出来,像一头被逼到绝境、宁死也不肯妥协的幼狼。
疼吗?疼。
可这疼,却比刚才汉对他挥拳时,更让他心口发紧。
他没有抽手,也没有反抗,只是任由汉咬着,另一只手依旧慢条斯理地为他处理着身上的伤口。从肩头,到后背,再到手臂,那些纵横交错的灵伤,每一道都像是刻在他自己的心上。
“咬够了吗?”秦的声音依旧平静,只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咬够了,就乖乖躺着。”
汉终究是没了力气。
灵体的虚弱,加上疗伤灵膏的温养,让他的挣扎渐渐变得无力。他松了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角泛红,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气的。
秦抽回手,看着手背上那道浅浅的牙印,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没有在意,只是将最后一点灵膏涂在汉的伤口上,然后缓缓收回了手。
汉的伤口已经不再溢散灵韵,那些黑红色的痕迹渐渐变淡,化作了淡淡的银白色,那是灵体愈合的征兆。
殿内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汉躺在榻上,浑身脱力,却依旧侧着身,背对着秦,不肯看他一眼。他的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秦坐在榻边,看着他单薄的背影,伸出手,想要拍拍他的后背,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终究是收了手。
恨与爱,在这一刻达到了极致的平衡。他恨汉的背叛与逃离,却又爱他的傲骨与倔强;他想狠狠惩罚他的不听话,却又在他受伤时,心疼得无以复加。
“好好歇着。”秦站起身,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冰冷,却又带着一丝叮嘱,“下次再逃,朕不会再手下留情。”
汉没有回应。
直到殿门被轻轻关上,秦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他才缓缓转过身,看着空荡荡的殿宇,抬手抚上自己肩头那些已经愈合的伤口。
那里还残留着秦指尖的温度,以及灵膏的暖意。
汉的眼底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又被浓重的恨意覆盖。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秦,你这个又爱又恨的疯子。
我汉,就算是死,也绝不会向你低头。
可清池洲的咸阳宫,高墙耸立,守卫森严。
他逃了一次,被抓回,受了酷刑,又被他亲手疗伤。
下一次,他又能逃到哪里去?
汉闭上眼,一行清泪,从魂体中悄然滑落,消散在空气中。
爱恨囚笼,一旦踏入,便再无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