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一支签

签筒是紫檀木的，老料，雕着缠枝莲纹。

姜蔓把它往桌上一搁，满屋子的目光就粘了上来。那目光有清冷的、有审视的、有藏不住的探究——无一例外，都很能唬人。

她权当没看见。

茶是自己泡的。她把茶杯一个个推过去，动作随意得像在给邻居发瓜子。

“坐，都坐。别站着。”

没人动。

姜蔓也不催，自己在主位上坐下，把签筒往面前挪了挪。筒里空荡荡的，一支签都没有。

“我知道诸位都是忙人，”她开口，“诸天万界的管理者，一天不知要过多少手眼。今天赏脸来我这小地方，是给我面子。”

这话说得客气，但配上她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怎么听都透着点玩味。

来的确实都是“管理者”。

左手边那位黑衣黑发，眼尾狭长，周身气息冷得像腊月里的井水。他身后隐隐有幽光浮动，仔细看，竟是无数挣扎的面孔。右手边那位倒是一团和气，笑眯眯的，可姜蔓瞥见他袖口露出的半截手指——指甲是青灰色的，泛着金属一样的微光。

更远的角落里还站着几位，有的隐在暗处，有的干脆没露全脸，只投来一道若有若无的注视。

都不是人。

姜蔓心知肚明，面上不显。她把茶杯往唇边送了送，盏沿触感细腻，釉面泛着淡淡的天青。两百万的杯子，喝茶的感觉确实不一样。

“契约的内容，诸位想必已经看过了。”她放下茶盏，“我再简单说一遍——各位把‘命运签’存入我这签筒，往后我抽中谁家的签，谁就得放权，把自家世界的‘关键人物’打包送来放映厅，围观自己的人生。”

她顿了顿，抬起眼皮：“作为交换，每场放映结束后，我会支付一笔世界之源。”

世界之源。

这四个字一出口，屋里的气氛终于有了变化。

那冷着脸的黑衣人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目光里终于多了点东西。角落里传来极轻的呼吸声，像是有人终于把憋着的那口气吐了出来。

姜蔓不以为意，随手把茶盏搁回桌上，往椅背上一靠。椅子是明式黄花梨的，她上个月刚在嘉德举了牌，最后连佣金三千七百万成交。

“契约是单向的，签入了筒，就不能反悔。往后我抽到谁，谁就得认。但诸位也可以选择不存——门在那边，慢走不送。”

没人动。

姜蔓等了三息，笑了。

“那行，看来都是有缘人。”她从桌下摸出一个卷轴，“签筒在这，契约在这，各位要是没意见，就签字画押吧。签完把命运签投进去，我这第一场就能开张了。”

她把卷轴展开，推过去一支笔。

冥渊盯着那支笔看了三秒，接过来，在那张宣纸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他的字迹意外地端正，一笔一划，透着古意。

签完，他从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支黑色的签，通体乌沉，像是凝固的夜色。签身上隐约浮动着幽暗的纹路，凑近了看，才发觉那是无数细小的面孔——挣扎、扭曲、无声嘶喊。

姜蔓接过来，对着光看了看。

“冥渊界，”她念出签上的字，“评级甲下。存签人：冥渊。”

她点点头，把签往紫檀筒里一投。

“咚”的一声轻响。

签入了筒，契约即成。

冥渊垂下眼帘，不再说话。

有他带头，剩下的人便不再犹豫。那团和气的中年男人笑呵呵地签了字，存了一支淡金色的签，签身流转着温润的光，与他本人气质截然不同。角落里的人也依次上前，有的露了脸，有的始终隐在暗处，只把签投进筒里便退了回去。

姜蔓来者不拒，一一收下。

签筒渐渐满了。

等最后一个人投完签，姜蔓站起身来，双手捧起签筒，晃了晃。

“诸位，”她环顾四周，“那我这就抽了。”

筒里的签哗哗作响。有黑的、有金的、有青的、有红的——每一支都是一个世界，每一支背后都站着一方管理者。

姜蔓没看任何人，只盯着筒口。

她把手伸进去，指尖触到一片冰凉。

签身是凉的，有的凉得像寒冰，有的凉得像金属，有的凉得像……死人的皮肤。

姜蔓面不改色，随手一捞。

签抽出来了。

她低头一看，微微挑眉。

那签是淡粉色的，签身细润，隐隐透出一点甜腻的气息。签上刻着两个字——

垂涎。

姜蔓把这支签举起来，让在场所有人都能看见。

“第一签，”她说，“世界：垂涎。”

屋里静了一瞬。

然后那团和气的中年男人脸色变了。

他脸上常年挂着的笑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为复杂的表情——有意外、有窘迫、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认命。

姜蔓看向他：“原来是你的？”

“……是。”那人苦笑，“在下成和，掌管此界。”

姜蔓点点头，把签放下，往椅背上一靠。

“那行，”她说，“这位先生，请吧——你的世界，谁是‘关键人物’？”

成和沉默片刻，叹了口气。

“是两对伴侣，只不过我所掌管的世界的设定和世俗中不怎么一样。我们是ABO世界”

姜蔓挑眉。

成和望着那支淡粉色的签，神情复杂得像是在看一场自己亲手促成的公开处刑。

“他们一对叫花咏盛少游，一对叫沈文琅高途”

这话说得古怪，姜蔓却没追问，只是点点头，从桌上拿起一个本子，翻开新的一页，写下一笔：

第一场

世界：垂涎

关键人物：花咏、盛少游，沈文琅、高途

观影人物：主角及该世界的主要人物

存签人：成和

她写完，抬起头，冲成和笑了笑。

“开始吧”姜蔓说，“放映厅随时可以开张。”

成和看着她，欲言又止。

姜蔓像是知道他想问什么，把本子合上，往桌上一推。

“放心，”她说，“我这放映厅，只放片子，不评是非。他们来，只管看；看完，世界之源就到账。况且，说不定还能帮到他们呢！”

成和张了张嘴，终于还是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身形渐渐淡去。

姜蔓转向其他人，晃了晃签筒。

“诸位呢？是留下来等开场，还是先回？”

姜蔓无所谓地耸耸肩：“大家随意。茶在那儿，自己倒。”

她抱起签筒，往旁边的架子上一放。

满架子的签，红的绿的粉的，挤挤挨挨。

姜蔓拍了拍手，转身看向屋里或坐或站的一众管理者们。

“那行，”她说，“等着吧。等人到齐了，咱们就开始。”

窗外的天光正好，透过落地窗落进来，落在那筒紫檀木的命运签上。

第一场，还没开始。

但各个世界的管理者们都看出来了——

这姑娘，背景是真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