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冬风未止，病骨难安

入冬的风总是带着刺骨的凉，刮过城市的高楼，卷着细雪，落在医院灰白的窗沿上。

　　苏念靠在床头，脸色白得像一张纸，连唇色都淡得几乎看不见。她瘦得厉害，原本圆润的脸颊凹陷下去，只剩下一双眼睛，依旧清透，却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规律又冰冷的“滴滴”声，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门被轻轻推开，谢寻走了进来。

　　他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黑色大衣落了点细雪，眉眼间是掩不住的疲惫。才不过三十岁的人，眼底却已经有了深深的青黑，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拖着，一点点沉进深渊里。

　　可在看见苏念的那一刻，他所有的疲惫都强行压了下去，换上最温柔的笑意，轻得不敢用力：“醒了？”

　　苏念缓缓抬眼，看向他，嘴角微微弯了弯，声音轻得像羽毛：“嗯。”

　　谢寻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温度微凉，还算稳定。他又拿起她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下骨头，冰凉冰凉的，他握在掌心，用自己的温度一点点去暖。

　　“今天感觉怎么样？”他问，声音放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她。

　　苏念眨了眨眼，目光落在他脸上，细细地看着他，像是要把他的模样刻进骨子里。

　　“还好。”她轻声说，“就是有点累。”

　　累。

　　这个字，她已经说了整整一年。

　　从最初的偶尔乏力，到后来的频繁晕倒，再到确诊、住院、化疗、手术……这一年，他们像是走过了一生那么漫长。

　　罕见的心脏病，罕见的并发症，罕见的恶化速度。

　　医生从一开始的“还有希望”，到后来的“尽力而为”，再到现在，连一句安慰都难以说出口。

　　谢寻比谁都清楚，他的念念，撑不了多久了。

　　可他不敢说，不敢提，不敢在她面前流露出一丝一毫的崩溃。

　　他只能每天笑着，每天给她带她喜欢吃的东西，每天握着她的手，陪她说话，陪她发呆，陪她等一场永远不会到来的好转。

　　“累了就再睡一会儿。”谢寻低头，在她手背上轻轻吻了一下，动作虔诚得像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我陪着你。”

　　苏念望着他，眼睛慢慢红了。

　　她不是不懂，不是不明白。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一点点枯萎，像深秋的叶子，风一吹，就会落下来。

　　她也能看见谢寻的变化。

　　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眉眼明亮的男人，如今眼底全是血丝，胡茬偶尔来不及刮，身形也消瘦了许多。他为了她，推掉了所有工作，放弃了所有前途，守在这一方小小的病房里，日夜不离。

　　他明明那么难受，却还要在她面前装作若无其事。

　　“谢寻。”她忽然开口，声音轻轻颤抖，“你别对我这么好。”

　　谢寻动作一顿，抬眼看她，眼底瞬间涌上慌乱：“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叫医生——”

　　“不是。”苏念拉住他，摇摇头，眼泪终于忍不住，从眼角滑落，“我怕……我怕我走了以后，你活不下去。”

　　一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谢寻的心脏。

　　他浑身一僵，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他猛地握紧她的手，喉咙发紧，声音压抑得厉害：“念念，不准说这种话。”

　　“我没有乱说。”苏念看着他，眼泪越掉越凶，“我知道我快不行了，我都知道……谢寻，你答应我，我走以后，你要好好活着，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找一个健康的女孩子，重新开始……”

　　“我不要。”谢寻打断她，声音第一次带上了颤抖，眼底红得吓人，“我谁都不要，我只要你。”

　　“可是我不能陪你了啊……”

　　“那我就陪你一起。”

　　他说得极轻，却又极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脏里挤出来的，带着血，带着痛，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绝。

　　苏念愣住了，眼泪停在半空，怔怔地看着他。

　　她从没想过，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谢寻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心像是被生生撕裂，他俯身，轻轻将她拥进怀里，动作轻得不敢用力，怕碰碎了她。

　　“念念，你记住。”他把脸埋在她颈窝，声音沙哑破碎，“你是我的命。你活，我便活。你走……我绝不一个人留在这世上。”

　　“不要……”苏念在他怀里轻轻挣扎，眼泪浸湿了他的衣领，“谢寻，你别这样，我求你……”

　　“我不求你别的。”他抱紧她，声音哽咽，“我只求你，别丢下我一个人。”

　　可她又能怎么办呢。

　　她也不想走，不想离开他，不想留他一个人在这冰冷的人间。

　　可命运从不由人。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白茫茫一片，像极了他们没有尽头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