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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青瓦巷里影

情意离欢

晚风卷着糖葫芦的甜香绕在青石板上,温乐欢咬下一颗山楂,酸甜的滋味漫开,压下了方才茶坊里的剑拔弩张。苏婉逸走在身侧,指尖牵着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衫传过来,妥帖又安稳。二人沿着西街慢慢走,路过熟悉的老槐树,树影婆娑,还是儿时记忆里的模样。

“没想到刚回临安,就撞进温冥忆的眼里。”温乐欢轻声道,指尖摩挲着药囊的系带,囊里还装着方才捏紧的药草,叶片尚带着些许褶皱。

苏婉逸侧目看她,眉峰微挑:“她本就容不得旁人半点好,何况是你我。今日有玥蝶郡主拦着,她暂不敢造次,往后定还有后手。”她话音顿了顿,抬手替温乐欢拂去肩头的碎叶,“不过你放心,无论她耍什么花样,我都护着你。”

而临安城另一头的深宅别院,正堂内烛火摇曳,气氛冷得刺骨。

“报——阁主!我们的人,又失手了!”暗卫单膝跪地,头埋得极低,声音里满是惶恐。

话音未落,一只白玉茶杯狠狠砸在青石板上,啪!瓷片四溅,茶水泼了一地。

“什么?又失手了?”堂上之人厉声怒斥,声线阴戾,带着滔天怒火,“你们这群蠢货!连两个丫头都拿不下,留着何用!”

暗卫浑身颤抖,不敢抬头。

堂上人影立起身,玄色衣袍扫过案几,带落几片茶盏碎片,语气狠绝:“看来,还得本阁主亲自登场。”

“是!”暗卫应声,退得悄无声息。

堂内只剩那道玄影立在烛火下,眼底翻涌着阴鸷的光,正是暗影阁阁主沈清燕。她抬手抚过腰间玄铁令牌,指腹碾过刻着的“影”字,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温乐欢,苏婉逸,三年前让你们逃了,这一次,临安城便是你们的归处。

温乐欢抬眸望苏婉逸,眼底盛着晚晖,漾开温柔的笑意:“我也不是三年前的小丫头了,我的药,未必不能成为你的助力。”她抬手翻开药囊,露出里面色泽莹润的丹药,指尖捻起一颗,丹香清冽,“这是我炼的护心丹,遇袭时能挡三分内伤,还有这迷魂散,沾肤即倒,不伤性命,却能解一时之困。”她贴身藏着的百草秘籍,是奇药商师父的毕生心血,锦布包裹着缝在衣襟内侧,从未离身,这是她心底最珍贵的秘密。

苏婉逸眸色微亮,伸手轻触那枚丹药,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心头暖意更甚:“有你在,便是最好的助力。”

二人说着,便拐进了一条深巷,巷尾那座小小的青瓦院,便是她们儿时一同长大的地方。院门虚掩着,推开门时,落了一地的梧桐叶,阶前的石缝里,还钻着几株不知名的小草,倔强地绿着。温乐欢弯腰拂去门环上的灰尘,指尖触到冰凉的铜锈,心头泛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还是老样子。”苏婉逸轻声道,伸手推开院门,院内的石桌石凳蒙着薄尘,墙角的月季却开得正艳,层层叠叠的花瓣染着晚霞,像极了她们不曾被岁月磨平的锋芒。她抬手拂去石桌上的落叶,回头看向温乐欢,“先收拾一下,今夜便住在此处,玥蝶郡主那边我会传信告知,也好让她有个照应。”

温乐欢点头应下,将药囊放在石桌上,伸手去捡院中的梧桐叶,指尖刚触到叶片,忽的顿住,眉峰微蹙。苏婉逸察觉她的异样,瞬间凝神,手按在腰间软剑上,低声问:“怎么了?”

“有人来过。”温乐欢轻声道,指尖捻起一片梧桐叶,叶尖有一道极细的墨痕,“这是暗影阁的标记,三年前,就是他们追着我们出的临安。”

苏婉逸眸色一沉,抬眼扫过院墙四周,青瓦上的瓦当微斜,墙角的月季丛有被踩踏的痕迹,显然有人在此窥探许久。她抬手将温乐欢护在身后,声音冷冽:“看来,除了温冥忆,还有人不想让我们安稳留在临安。”

晚风穿过深巷,卷着院中的梧桐叶簌簌作响,夜色渐浓,临安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却掩不住暗处涌动的杀机。二人正欲进屋加固防备,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伴着几声微弱的啜泣,细碎又可怜。

苏婉逸瞬间握紧软剑,温乐欢也捏紧了掌心的银针,二人对视一眼,缓步走向院门。推开门的瞬间,只见巷口的石墩旁,缩着一个身着浅粉襦裙的少女,看模样不过十五六岁,头发微乱,脸颊泛着薄红,双手环着膝盖,正低低地哭着,见二人开门,怯生生地抬眸,眼底满是惶恐,却始终抿着唇,一言不发。

少女见二人看她,忙撑着石墩想站起来,却腿一软,险些摔倒,抬手对着二人比出手语,指尖纤细,动作轻柔:小姐姐,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你可以收留我吗?我在外面饿了好几天了。

她的手语打得标准又软糯,眉眼间尽是柔弱,衬着那身沾了尘土的襦裙,瞧着格外惹人怜惜。温乐欢心下微动,她素来心软,见这少女模样可怜,又似是失了言语能力,便松了几分戒心,拉了拉苏婉逸的衣袖。

苏婉逸依旧凝神,目光扫过少女周身,见她衣衫虽旧,却料子上乘,手指纤细无茧,腕间肌肤光滑,瞧着她眼底的惶恐真切,不似作假,沉吟片刻,想着眼下夜色已深,荒巷之中留一个失语少女太过危险,便抬手比出一句手语:进来吧。

少女眼中瞬间漾开惊喜,忙对着二人躬身行了个礼,又比了句谢谢小姐姐,便怯生生地垂着头,跟着二人进了院,脚步轻缓,身子还微微发颤,一副受了惊的模样。趁温乐欢转身推门、苏婉逸余光扫向院外的间隙,少女垂着的眼睫轻抬,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又冷冽的笑,稍纵即逝。

她便是暗影阁阁主沈清燕。易容术掩去了她原本的清冷艳丽,敛去了周身的戾气,只留一副娇弱无依的模样,连手语都是刻意练得软糯,她算准了二人的性子,温乐欢心软,苏婉逸谨慎却重情义,唯有长久的伪装,彻底取得她们毫无保留的信任,才能真正探清二人的底细,摸清百草秘籍的所有线索,这一步,她要慢,要稳,绝不能急,更不能露出半分破绽。

进了屋,温乐欢寻来干净的茶水和桂花糕,递到沈清燕面前,沈清燕接过,小口小口地吃着,眼角还沾着未干的泪珠,时不时抬眸偷瞄二人,模样乖巧又胆怯。温乐欢坐在她身侧,轻声问:“你家住何处?家中可有亲人?”

沈清燕闻言,放下点心,眼圈又红了,对着温乐欢比着手语,指尖微微颤抖,满是委屈:我家在城郊桃花村,前些天跟着爹娘来城里赶集走散了,找了好几天都没找到,他们定是以为我丢了……说着,又比了句我天生不会说话,旁人见了都欺负我,只有姐姐们肯对我好,说着便红了眼眶,抬手轻轻拭泪,模样愈发可怜。

温乐欢见了,更是心疼,拍了拍她的手背柔声安慰,全然没察觉她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算计。苏婉逸坐在一旁,端着茶水看似随意,又反复打量了少女几番,瞧她言行举止皆是娇憨柔弱,吃点心时会沾到唇角,被安慰时会轻轻抿唇,无半分刻意的破绽,便渐渐放下了心底的戒备,只当是自己因暗影阁的标记太过敏感,错疑了一个真正无依无靠的小姑娘。

沈清燕将二人的神情尽收眼底,心底暗喜,愈发装得温顺怯弱。见温乐欢起身收拾桌上的杯盏,便主动比着手语要帮忙,动作笨拙又认真,端着茶盘时还险些摔了,慌得手足无措地低头道歉,惹得温乐欢笑个不停,忙让她坐着歇息,不必忙活,只当她是娇生惯养的小姑娘,做不得粗活。

偏房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温乐欢寻来自己儿时的素色襦裙和干净的薄被,递到沈清燕面前:“你先换身衣服,歇着吧,夜里凉,盖好被子,有什么事就敲房门,我和苏姐姐就在隔壁正屋。”

沈清燕接过,指尖轻蹭温乐欢的手背,带着几分怯怯的依赖,比着麻烦姐姐了,姐姐真好,眉眼温顺得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连道谢的手语都做得软软糯糯,看得温乐欢心头愈发柔软,抬手揉了揉她的头,才转身走出偏房。

待木门轻合的瞬间,沈清燕眼底的柔意与怯意瞬间褪去,只剩一片冰冷的沉静,无半分怒火,唯有算计的清明。她抬手抚过脸上的易容面皮,指尖轻轻摩挲,感受着那层薄皮下自己的轮廓,又低头看向温乐欢给的素色襦裙,唇角勾起一抹沉冷的笑——信任的棋局,才刚落子,她有的是耐心,陪二人慢慢走,让她们一步步放下所有心防,将她当作最亲近、最值得保护的人。

这一走,便是半月。

半月里,沈清燕将“失语柔弱的桃花村少女”模样刻入骨髓,融进一言一行,挑不出半分错处。晨起天未亮,她便守在灶房外,踮着脚帮温乐欢烧火,虽常常把灶膛弄得满是烟灰,呛得自己红了眼眶,却依旧执着地守在一旁;苏婉逸每日晨起在院中练剑,剑光凛冽,招招刚劲,她便乖乖坐在石凳上,托着腮看得入神,眼里满是纯粹的崇拜,待苏婉逸练完,便忙递上帕子和温好的茶水,比着手语夸赞苏姐姐剑法好厉害,像话本里的女侠,惹得素来冷冽、鲜少被人这般直白夸赞的苏婉逸,唇角也会不自觉地弯起,对她愈发温和,甚至偶尔会教她几招基础的防身动作,她学得慢,手脚还总不协调,却一脸认真,嘴里咿咿呀呀地比划,模样娇憨又可爱。

温乐欢上街采买药材、点心,总不忘给她带些小玩意,胭脂膏、绣花帕、糖糕果子,件件都合小姑娘的心意;苏婉逸外出打探温冥忆和吴泽的动静,回来会给她讲街上的趣事,避开那些凶险的纷争,只说些热闹的市井百态,她听得眼睛发亮,比着手语追问不停,像个真正不谙世事、从未出过远门的小姑娘。

青瓦院里的日子,因着沈清燕的存在,竟多了几分寻常人家的温热闹腾,冲淡了江湖纷争的戾气。温乐欢会和她分享炼药的趣事,说师父教她辨药时把蒲公英认成苦苣的糗事,她便捂着嘴笑,眼里弯起好看的弧度;苏婉逸会在月色下,给她讲武斗场的规矩,甚至会把自己的软剑递给她摸一摸,叮嘱她“这东西危险,别碰尖儿”,她便小心翼翼地捏着剑鞘,轻轻摩挲,眼里满是好奇,却从不敢越界去碰剑尖。

二人对她,早已没了半分防备,甚至多了几分真切的疼爱。温乐欢换衣时从不当着她的面避讳,只是随手拉过布帘,偶尔还会笑着说“清燕是小姑娘,不怕看”;甚至炼药时翻出百草秘籍,也会让她凑在一旁,指着上面的药材图,手把手教她认些常见的药草,讲些简单的炼药常识,全然忘了这本秘籍是江湖人觊觎的至宝,只当是教一个乖巧的小妹妹识物。

沈清燕就这般,日日陪在二人身边,听她们闲谈,看她们练剑炼药,偶尔跟着温乐欢去西街药铺,帮着拎药包、记药材名,眉眼间的温顺与依赖从未变过,举手投足间皆是不谙世事的娇憨。她在无人察觉时,将温乐欢的作息、炼药的习惯、百草秘籍的藏处,苏婉逸的剑路、出门的规律,甚至吴玥蝶来青瓦院的时间、与二人交谈的内容,一一不动声色地记在心底,却从不多问一句,从不越界一步。

甚至在温乐欢偶尔提起“暗影阁”时,她会立刻露出害怕的模样,往温乐欢身后躲,紧紧攥着温乐欢的衣袖,眼里的惧意真切又浓烈,让二人愈发觉得,她只是个需要保护的柔弱姑娘,与那些江湖纷争、刀光剑影毫无关系,只会让她们更想护着她,不让她受半分惊吓。

就连吴玥蝶来青瓦院时,见了沈清燕,也被她的柔弱乖巧打动,只当是二人收留的可怜丫头,拉着她的手柔声安慰,还叮嘱温乐欢和苏婉逸:“好好护着这孩子,临安城近来不太平,别让这丫头再走丢了,若是寻不到家人,便留着她,也好做个伴。”半点没怀疑过她的身份,甚至还会给她带些王府的精致点心和绸缎。

沈清燕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温乐欢的真心疼爱,苏婉逸的温和护佑,吴玥蝶的善意关照,心底无半分波澜,唯有算计的深沉。这沉甸甸的信任,是她最锋利的武器,也是最稳妥的筹码,她依旧守着自己的分寸,将这份伪装做得愈发自然,仿佛她本就是这样一个柔弱失语、惹人疼惜的小姑娘。

那日午后,临安城落了场微雨,淅淅沥沥打在青瓦上,溅起细碎的水花,院中的月季被雨珠打湿,愈发娇艳。温乐欢在屋中炼药,药香混着雨气漫在院中,沈清燕便搬了小凳坐在灶房门口,帮着添柴烧火,火舌舔着柴薪,映得她脸颊暖融融的,瞧着竟有几分真切的柔和。

苏婉逸归来时,身上沾了些雨丝,刚进院门,便见沈清燕抬眸望过来,眼里带着几分欢喜,忙起身比着手语苏姐姐回来啦,又快步跑进屋内,取了干帕子和温茶递过去,动作麻利却依旧带着几分小姑娘的笨拙。苏婉逸接过帕子,擦去脸上的雨珠,看着她忙前忙后的模样,唇角轻扬,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眼底是全然的温和。

温乐欢炼药间隙探出头,笑着道:“清燕今日乖得很,帮我烧了一下午火,连药渣都帮着收拾了。”

沈清燕闻言,红了脸颊,低头比着手语能帮乐欢姐姐做事,我很高兴,模样羞涩又乖巧,惹得二人相视一笑,只觉得这丫头贴心又懂事。

雨停后,天边漾开一抹浅虹,温乐欢牵着沈清燕的手,苏婉逸走在身侧,三人沿着院中的青石板慢慢走,踩过积水的水洼,溅起小小的水花。沈清燕被水洼映出的光影吸引,蹲下身伸手去碰,指尖沾了微凉的水珠,便笑着抬头看向二人,眼里盛着细碎的光,像极了真正无忧无虑的少女。

温乐欢笑着帮她擦去指尖的水珠,苏婉逸则在一旁看着,眼底的冷冽尽数化作温柔。她们从未想过,这个陪在身边、日日相见的小姑娘,会是藏在暗处的猎手;也从未察觉,那些看似无意的陪伴、乖巧的问询,皆是沈清燕布下的网,正一点点将她们裹住。

这日午后,临安城放了晴,连日的阴雨散去,阳光透过枝叶洒在青石板上,碎成点点金光。温乐欢要去城外的山涧采撷新鲜的灵草,那是炼制凝神丹的主料,需趁午后阳光正好采摘,药性才最醇厚。苏婉逸本要同去,却恰逢武斗场有要事需处理,吴玥蝶差人来催,只得匆匆离去,临走前反复叮嘱:“乐欢,你带着清燕,别走太深,我办完事后便去寻你们,若遇危险,便捏碎我给你的信号弹。”

温乐欢点头应下,转头看向沈清燕,笑着揉了揉她的头:“清燕,跟姐姐去城外采草好不好?山涧旁有好多野花,姐姐给你编花环。”

沈清燕立刻眼睛发亮,用力点头,比着好呀好呀,我跟着乐欢姐姐,绝不乱跑,眉眼弯弯,满是欢喜,眼底却在无人看见的地方,闪过一丝浓烈的精光。城外山涧远离临安城的喧嚣,是与温乐欢独处的好时机,她能借着这份信任,探得更多关于百草秘籍的细节,这是她布下信任棋局里,顺理成章的一步。

温乐欢牵着沈清燕的手,一步步走出青瓦院,走向城外的山涧。阳光洒在二人身上,映出两道相依的身影,温馨又美好,沈清燕的指尖轻轻贴着温乐欢的掌心,感受着那抹暖意,面上是纯粹的欢喜,心底却清明如镜。

她依旧是那个惹人疼惜的失语少女,跟在温乐欢身侧,看她弯腰辨草,听她柔声讲解灵草的特性,偶尔伸手帮着拂去草叶上的灰尘,动作轻柔又乖巧。而那份深入骨髓的信任,早已在青瓦院的晨烟暮雨里,在日日相伴的点滴温情里,牢牢扎根在温乐欢心底,从未有过一丝动摇。

临安城的风依旧藏着杀机,暗影阁的暗卫依旧在暗处蛰伏,而沈清燕的信任棋局,正循着她的算计,慢条斯理地铺展,步步为营,未有半分偏差。取得信任,不过是开始,而温乐欢与苏婉逸,却早已沉浸在这突如其来的温情里,对近在咫尺的危险,毫无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