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八的雪,下得缠绵又执着,像要把整个北方的苍茫都裹进一片素白里。林晚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雨刮器有气无力地摆动,模糊了前方的路,也模糊了窗外掠过的、熟悉又陌生的乡野。导航提示还有二十公里就到老家,可她心里的那点忐忑,却随着距离的缩短,一点点被放大。
车子驶离高速,拐进那条坑洼不平的乡间小路时,轮胎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在叩问一段被时光尘封的过往。林晚放慢车速,目光扫过路边的白杨树,枝桠上积满了雪,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无数双伸向远方的手,拉扯着她记忆里的碎片——小时候,她总爱拉着爷爷的手,在这条路上踩雪,听爷爷讲马的故事,讲他年轻时骑着马走南闯北的日子,讲马年里的好兆头。
爷爷属马,一辈子与马结缘。年轻时是村里的赶马人,牵着一匹枣红色的大马,帮乡亲们拉货、耕地,那匹马温顺又有力,陪着爷爷走过了最艰难的岁月,也陪着林晚度过了整个童年。后来爷爷老了,马也走了,只留下一间老旧的土坯房,守在村子的尽头,守着那些关于马、关于岁月的回忆。
林晚这次回来,是因为奶奶的电话。电话里,奶奶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也带着几分期盼:“晚晚,回来吧,过年了,你爷爷的牌位前,该有个人守着。今年是马年,你爷爷要是在,肯定高兴。”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刺在了林晚的心上。她离开老家已经八年了,从十八岁考上大学,到毕业后留在大城市工作、打拼,她很少回来。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她总觉得,自己没能活成爷爷期望的样子,没能像爷爷那样,活得踏实、坚定,像一匹执着向前的马。她在大城市里摸爬滚打,换了几份工作,谈了一场无疾而终的恋爱,兜兜转转,还是孤身一人,甚至连一份稳定的工作都没有。
车子终于停在了旧屋门口。那间土坯房,比她记忆里更破旧了些,墙皮脱落,屋顶上积着厚厚的雪,屋檐下挂着几串晒干的玉米和红辣椒,在白雪的映衬下,添了几分烟火气。屋门口,奶奶正站在那里等她,身上裹着一件厚厚的棉袄,头发花白,脸上刻满了皱纹,看到林晚的车子,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泛起了光,快步走了过来。
“晚晚,可算回来了!”奶奶的声音带着哽咽,伸手拉过林晚的手,她的手很粗糙,却很温暖,“路上冷不冷?雪这么大,是不是不好走?”
“奶奶,我不冷,路上还好,就是雪有点大。”林晚的鼻子一酸,眼眶瞬间红了。她太久没有感受到这样纯粹的温暖,太久没有被人这样牵挂着了。
走进屋里,一股熟悉的烟火气扑面而来。土灶上烧着热水,冒着袅袅热气,把整个屋子都烘得暖暖的。墙上挂着爷爷的照片,照片里的爷爷,穿着一件蓝色的粗布褂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眼神坚定,身后牵着那匹枣红色的大马。照片旁边,还挂着一个褪色的马缰绳,那是爷爷当年用过的,边角已经磨损,却被奶奶保存得完好无损。
“你爷爷要是看到你回来,肯定很开心。”奶奶指着爷爷的照片,声音轻轻的,“他生前总念叨你,说我们晚晚是个有出息的孩子,将来一定能闯出一片天地。今年是马年,是你爷爷的本命年,我特意给你准备了红围巾,戴上,图个吉利。”
奶奶从柜子里拿出一条红色的围巾,递到林晚手里。围巾是纯手工织的,针脚有些粗糙,却很厚实,上面还绣着一个小小的马图案,虽然绣得不算精致,却看得出来,奶奶花了很多心思。
“谢谢奶奶。”林晚接过围巾,围在脖子上,一股暖意从脖子蔓延到全身,驱散了一路的寒冷,也驱散了心底的几分不安。
晚饭很简单,都是林晚小时候爱吃的菜:炖白菜、炒土豆丝、蒸红薯,还有奶奶亲手包的饺子,是韭菜鸡蛋馅的,鲜香可口。吃饭的时候,奶奶一直在给林晚夹菜,絮絮叨叨地说着村里的事,说着谁家盖了新房,谁家娶了媳妇,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大学,语气里满是琐碎的欢喜。
林晚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目光却总忍不住落在墙上爷爷的照片上。她想起小时候,每到过年,爷爷都会牵着她的手,在院子里放鞭炮,给她发压岁钱,还会给她讲马年的习俗,说马是吉祥的象征,马年出生的人,都有着马的坚韧和勇敢,都能一路向前,马到成功。
那时候的她,信以为真,总缠着爷爷,让他多讲一些马的故事,总梦想着,将来自己也能像一匹骏马,驰骋在属于自己的天地里。可长大后,她才发现,现实远比想象中残酷,那些曾经的梦想,在岁月的打磨下,渐渐变得模糊,甚至有些遥不可及。
晚饭过后,奶奶收拾碗筷,林晚主动上前帮忙。厨房里,灯光昏黄,映着奶奶佝偻的身影,林晚看着奶奶忙碌的样子,心里一阵愧疚。这些年,奶奶一个人守着这间旧屋,守着爷爷的记忆,一定很孤单。而她,作为奶奶唯一的孙女,却没能陪在她身边,没能好好照顾她。
“奶奶,以后我常回来陪你。”林晚轻声说。
奶奶抬起头,看着她,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好,好,只要你好好的,奶奶就放心了。你不用特意回来陪我,你在大城市好好工作,好好生活,就是对我和你爷爷最好的交代。”
收拾完碗筷,林晚坐在炕边,奶奶坐在她身边,手里拿着针线,慢慢缝补着一件旧衣服,那是爷爷生前穿的。昏黄的灯光洒在奶奶的身上,岁月静好,却也带着几分淡淡的孤寂。
“晚晚,你还记得你爷爷的那匹大马吗?”奶奶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怀念,“那匹马,叫‘红鬃’,是你爷爷二十岁的时候,用攒了半年的钱买的。红鬃很通人性,你爷爷走到哪里,它就跟到哪里,帮着拉货、耕地,从来都不偷懒。有一次,你爷爷拉着货,在山路上遇到了暴雨,山路泥泞,车子陷在了泥里,是红鬃拼尽全力,把车子拉了出来,自己却累得站都站不稳。”
林晚点点头,记忆里,红鬃的样子渐渐清晰起来。那是一匹枣红色的大马,鬃毛长长的,眼睛明亮,性格温顺,她小时候总爱骑在红鬃的背上,让爷爷牵着,在院子里转圈,红鬃走得很慢,很稳,从来都不会让她摔倒。
“后来,红鬃老了,走不动路了,你爷爷就把它养在院子里,每天给它喂草、喝水,陪着它说话,就像陪着自己的亲人一样。”奶奶的声音有些哽咽,“红鬃走的那天,你爷爷坐在它身边,哭了很久很久。他说,红鬃陪了他一辈子,是他最好的朋友。”
林晚的眼眶又红了。她想起爷爷去世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下雪天,爷爷躺在炕上,气息微弱,却还拉着她的手,嘱咐她:“晚晚,做人要像马一样,踏实、坚定,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要勇往直前,不要退缩。就算前路坎坷,也要保持初心,不负时光,不负自己。”
那时候的她,还不懂爷爷的话,只是一个劲地哭,点头答应。可现在,当她经历了生活的风雨,尝遍了人间的冷暖,才真正明白爷爷话语里的深意。爷爷一辈子,就像一匹坚韧的马,勤勤恳恳,任劳任怨,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从未退缩过,他用自己的一生,诠释了马的精神,也教会了她,如何做人,如何面对生活的挑战。
窗外的雪,还在下着,簌簌的雪花落在窗户上,发出轻轻的声响。屋里的灯光,昏黄而温暖,映着奶奶的身影,也映着墙上爷爷的照片。林晚靠在奶奶的肩膀上,心里忽然变得平静起来,那些曾经的焦虑、不安、迷茫,在这一刻,似乎都被这温暖的灯光、这浓浓的亲情,一点点融化了。
她知道,这次回来,不仅仅是为了陪奶奶过年,更是为了寻找初心,寻找爷爷留给她的力量。今年是马年,是爷爷的本命年,她要带着爷爷的期望,带着马的坚韧和勇敢,重新出发,不管前路有多少坎坷,都要勇往直前,不负爷爷的嘱托,不负自己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