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后的懒汉

青云宗后山，有一块青石。

青石上躺着一个人。

他枕着胳膊，翘着腿，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眯着眼睛晒太阳，一副天塌下来也懒得动的模样。

阳光正好，山风不燥，舒服得让人想哼哼。

他确实哼哼了。

“三月里来~百花香~后山的太阳~暖洋洋~管他山下忙不忙~我就躺着~晒太阳~”

调子跑得厉害，歌词更是现编的，想到哪唱到哪。

路过的杂役弟子捂着耳朵跑得飞快：“大师兄又发癫了！快跑！”

“什么发癫，人家那叫……叫……”

“叫啥？”

“……叫懒出境界了。”

声音渐行渐远。

沈逸睁开一只眼，往那边瞟了瞟，嘴角微微扬起，叼着草叶子含糊不清地嘟囔：“小屁孩不懂欣赏，这叫道法自然。”

说完继续眯眼晒太阳。

晒着晒着，忽然察觉到什么，眉头微微一挑——然后继续装睡。

一道剑光破空而来，稳稳落在青石前三丈处。

剑气未散，来人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脚步踩得咚咚响，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有多急。

“沈逸！”

没反应。

“沈逸！！！”

还是没反应。

苏念站在青石边上，低头看着那个装死的人，深吸一口气——

“沈——逸——！！！”

这一嗓子，后山的鸟都惊飞了一片。

沈逸这才懒洋洋地睁开一只眼，迷迷糊糊地看过来，眼神无辜得很：“咦？小师妹？你什么时候来的？我刚才晒太阳晒得太舒服，睡着了。”

苏念咬着后槽牙：“我刚才喊了三声。”

“是吗？”沈逸挠挠头，“没听见。”

“你耳朵是摆设吗？！”

“耳朵当然是耳朵，但耳朵也要休息嘛。”他理直气壮，“再说了，小师妹你这么大声，把后山的鸟都吓跑了，多不好。”

苏念被他气得胸口起伏，偏偏这人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让她一拳打在棉花上。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生气，不能生气，生气就输了。

“我来找你是有正事。”

沈逸躺着没动，只是歪了歪头：“什么正事能劳烦小师妹亲自跑一趟？该不会是你看后山风景好，想跟我一起晒太阳吧？”

“晒你个头！”

苏念忍不住又骂了一句，但骂完又觉得自己被带偏了，赶紧把话题拽回来：“宗门大比，三天后就要开始了。”

“哦。”沈逸点点头，表情毫无波澜，“然后呢？”

“然后？！”苏念瞪大眼睛，“你知不知道今年大比有多重要？三大宗门都会派人来看，赢了的有机会进秘境！进秘境！”

沈逸眨眨眼：“所以……你来找我，是想让我给你加油？”

“我想让你参加！”

这话一出，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瞬。

沈逸愣住，嘴里的狗尾巴草差点掉下来。

他掏了掏耳朵：“你说什么？风太大，我没听清。”

“我说，让你参加宗门大比！”苏念一字一顿，“你耳朵要是真有毛病，我回头给你找医师。”

沈逸沉默了两息，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笑得浑身发颤，躺在青石上笑得直打滚，活像听见了天大的笑话。

“小师妹，”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你知不知道我现在是什么名声？后山晒太阳的懒鬼，全宗上下都知道我是个废人。你让我去参加大比？去给人当笑话看？”

苏念抿着唇，没说话。

沈逸笑够了，撑着身子坐起来，难得正经地看着她：“认真的，你找错人了。咱们宗那么多师兄弟，随便拉一个都比我强。你去找顾师兄他们。”

“顾师兄闭关了。”苏念打断他，“林师兄外出历练，周师兄下山云游，剩下的那些，不是修为不够，就是胆子太小，上场就腿软。”

沈逸眨眨眼：“所以……你就想起我了？”

苏念别过脸，不去看他。

沉默了一会儿，她小声说了一句：“我听说了。”

“嗯？”

“三年前的事。”她的声音更低了，“你替我挡那一击之前，是咱们宗年轻一辈的第一人。那时候的宗门大比，你拿了头名。”

沈逸没说话。

“别人都忘了，我没忘。”苏念扭着头，不肯看他，“我知道你没废。你只是……不想动。”

沈逸歪着头看她。

阳光下，少女的侧脸线条绷得紧紧的，耳朵尖却有点红。

他忽然笑了，重新躺回青石上，叼着草叶子，懒洋洋地开口：

“小师妹啊，你这么看得起我，我挺感动的。”

苏念心里一喜，转过头来——

“但是，我不去。”

“……你说什么？”

“不去。”沈逸眯着眼睛看天，“晒太阳多舒服，干嘛去找罪受？打打杀杀的多累，赢了没好处，输了丢人，不去不去。”

苏念瞪着他，胸口剧烈起伏。

她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

然后一脚踹在青石上！

“沈逸！！！”

“哎哟，青石招你惹你了？”

“你、你这个懒鬼！废人！一辈子晒太阳晒死算了！”苏念气得眼眶都红了，“我、我再也不来找你了！”

她转身就跑，跑得飞快，像一阵风。

剑光腾起，转瞬消失在云海间。

后山重新安静下来。

沈逸躺在青石上，望着那道剑光消失的方向，嘴里叼着的草叶子微微晃动。

过了很久。

他轻轻叹了口气。

“傻丫头……”

他抬起手，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

袖口滑落，露出小臂上密密麻麻的旧伤疤。

只是一瞬，又被宽大的袖子遮住。

阳光依旧很好。

沈逸继续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