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陆景明说了句『“真当我是瞎的?”』仿佛一道惊雷,劈开了沈青崖精心构筑的、摇摇欲坠的虚假日常。空气凝固的几秒钟里,她能听见自己的猫心跳得像失控的鼓点,一下下撞在脆弱的肋骨上。
沙发上,那个顶着她的脸、却被猫魂操控的身体,也终于从对激光红点的痴迷中惊醒,茫然地抬起头,那双本该灵动聪慧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纯粹的、属于野兽的困惑。
『“喵?”』(所以……不赶我走?)沈青崖的尾巴尖勾成了一个试探性的问号。
陆景明没有说话,只是放下了手中的咖啡杯,杯底与茶几接触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像是法官落下的槌,宣判了她未知但暂时得以存续的命。他修长的手指再次抚上她的头顶,从耳根到鼻尖,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安抚的、不容置喙的温柔。
这个动作,沈青崖很熟悉。当她还是沈青崖时,偶尔加班晚了,他会递过一杯热牛奶,也会这样,用指节不经意地敲敲她的桌面,示意她该休息了。那时候,她只觉得老板体贴周到,如今这同样的温柔落在猫毛之下,却让她浑身每一根神经都战栗起来。
他知道了。他知道她不是一只普通的猫,他知道沙发上的“她”也不是真正的沈青崖。他非但没有惊恐,没有报警,没有把这两个“怪物”扫地出门,反而……接受了?
这个认知比变成猫本身更让沈青崖感到眩晕。
接下来的“同居”生活,从单方面的瞒天过海,变成了三方参与的诡异默剧。
陆景明成为了这场默剧的导演兼唯一观众。他不再对任何反常行为发表评论,而是用行动表明了他的态度。
第二天清晨,当沈青崖试图用惯常的方式——用脑袋顶开卧室门,好提醒猫魂操控的身体该起床上班时,发现门虚掩着。陆景明已经穿好了一身熨帖的衬衫,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样东西:一根逗猫棒,和一根崭新的、给人类用的、用来矫正姿态的背带。
他面无表情地将逗猫棒的羽毛在“沈青崖”面前晃了晃,原本还在床上四仰八叉、睡得像一摊烂泥的人形,瞬间双眼放光,以一种不符合人体工学的敏捷姿态翻身下床,四肢着地,喉咙里发出渴望的呼噜声,追着羽毛扑了过去。
『“上班前,消耗点多余的精力。”』陆景明淡淡地解释,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然后,他转向沈青崖,将那根矫正背带在她眼前晃了晃,『“这个,是给你的。别再对着镜子拍桌子了,容易伤到爪子。想交流,可以学着用它拨动小球。”』
沈青崖:『“……”』 她感觉自己的猫脸在发烫。
于是,每天清晨的景象变得格外超现实。陆景明像个驯兽师,在客厅里挥舞着逗猫棒,指挥着他那位名义上的助理进行捕猎训练;而沈青崖,一只高贵的波斯猫,则被强制要求用爪子去拨弄一个带有感应装置的彩色小球。小球连着一个小型屏幕,她会“画”出一些简单的直线或曲线,陆景明则负责翻译。
比如,当她用爪子焦急地划出一个类似“上”的符号时,陆景明会抬头对沙发上的人类说:『“她说,让你把‘上班’的‘上’字写出来,不是在地上爬。”』
人形“沈青崖”歪了歪头,嘴里发出一声委屈的“喵嗷”,似乎在抱怨训练太辛苦。
这场面荒诞得让沈青崖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但她也渐渐发现,这或许是唯一的、最高效的沟通方式。陆景明冷静、理智,像一个天生的破局者,他将她们这个混乱的局面,解构成一个个可以解决的问题。
当务之急,依然是工作。沈氏集团的案子进入了关键阶段,作为陆景明的首席助理,这个岗位不容有失。现在,这个岗位被一只连excel都用不明白的猫魂占据着。
『“今天的任务,”』陆景明坐在办公桌后,将一份文件推到“沈青崖”面前,同时,将一个缩小版的、标有不同颜色的文件模型放在沈青崖的猫抓板上,『“根据这份市场分析报告,整理出三个核心卖点,做成PPT。”』
人形“沈青崖”看着满纸的文字,眼睛开始失焦,一只手不受控制地伸向桌上的订书机,似乎觉得那是个不错的磨爪玩具。
『“不行!”』沈青崖在心里尖叫,同时猛地用爪子拍向猫抓板上代表“报告”的红色方块。
陆景明立刻心领神会,他按住了“沈青崖”伸向订书机的手,语气平稳:『“别碰这个。看屏幕。”』他将文件内容投射在大屏幕上,字体放得极大,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见。
沈青崖则开始了她的“远程教学”。她跳上桌子,蹲在陆景明的手边,用一种近乎催眠的专注,盯着屏幕上的文字。她将所有的精神力都集中起来,试图跨越物种和灵魂的界限,向她的“猫身”传递信息。
『“看第三段!第一句话!‘用户痛点分析’!那是重点!笨蛋!别舔爪子了!”』
在她的意念“轰炸”下,沙发上的“沈青崖”似乎有了一丝反应。她抬起头,目光终于聚焦在了大屏幕上。她慢慢伸出手指,颤抖着,点在了“用户痛点”那几个字上。
『“很好。”』陆景明立刻给予正向反馈,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痛点”二字,然后递给她,『“这个词,重要。记住。”』
他甚至开发出了一套“猫语-人语”即时翻译系统。沈青崖的每一个动作,都会被他解读。
她用尾巴扫一下左边,代表“删除”。
她用左爪拍一下桌面,代表“确认”。
她对着某个方向发出短促的“喵”声,代表“看那边”。
整个过程,陆景明表现得像一个顶级的AI工程师,在调试一套极度不稳定但潜力无穷的程序。他的耐心和专业,让沈青崖在绝望之余,生出一丝奇异的依赖。
然而,再精密的系统也有bug。下午,一个重要的视频会议,客户方是出了名挑剔的林氏集团。陆景明要求“沈青崖”作为助理,必须出席并做会议纪要。
『“记住,关键数据,记下来。”』陆景明出门前,对着一人一猫严肃地叮嘱。
沈青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视频会议,一个声音、一个表情都可能暴露。
会议开始,陆景明和客户谈笑风生,游刃有余。摄像头一角,“沈青崖”正襟危坐,面前摊开着笔记本和笔,看起来有模有样。沈青崖则趴在陆景明的脚边,紧张得毛都快炸起来了,所有的注意力都通过某种玄妙的链接,投射到那个猫魂身上。
『“林总,我们预估的市场占有率,首年可达15%……”』客户方负责人说。
『“记下来!”』沈青崖在脑中呐喊。
沙发上的“沈青崖”拿起笔,却没有写字,而是开始在笔记本上画圈,一个又一个,仿佛在玩连线游戏。
『“不行!写数字!1和5!”』沈青崖急得用头去蹭陆景明的腿。
陆景明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焦躁。他没有打断会议,只是在桌下,用脚尖轻轻碰了碰她。然后,他不动声色地对“沈青崖”说:『“沈助理,麻烦把刚才的数据复述一遍。”』
猫魂操控的身体一愣,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嘴里无意识地发出一声极轻的:『“喵?”』
电话那头,客户的声音停顿了一下:『“陆总,你刚才说什么?”』
空气再次凝固。
沈青崖感觉自己的世界崩塌了。完了,全完了。她的职业生涯,她父亲的心血,都要毁于一旦了。
就在这时,陆景明却只是笑了笑,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哦,我是在问我的助理,15%这个数据,她是否觉得保守。她刚才用眼神告诉我,我们或许可以冲击18%。”』
他一边说,一边在桌下,用手飞快地比划了一个“1”和“8”的数字。
电话那头的林总笑了:『“哦?陆总的助理还是个懂业务的女中豪杰啊。18%?这个目标很有挑战性,我喜欢!”』
危机,被他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会议结束,陆景明挂掉电话,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沈青崖垂头丧气地趴在地上,连叫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失败了,她拖了后腿。
一只手伸过来,将她捞了起来。是陆景明。他没有责备,只是把她放在自己的膝盖上,轻轻抚摸着她的背。
『“别灰心。”』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这不是你的错。我们已经做得很好了。”』
沈青崖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他正低头看着手机,不知道在搜索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把屏幕转向她。
屏幕上是一行字:【灵魂交换的科学假说与超自然现象记录】
『“光靠‘调教’是不够的。”』陆景明说,『“我们得从根源上解决问题。我查了一些资料,古典文献和现代都市传说里,都有类似事件。通常,触发条件有几个:强烈的情感冲击、特殊的地理位置、或者……某种神秘的物品。”』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趴在角落里,因为无聊正在啃自己拖鞋的“沈青崖”。
『“出事那天,你们在哪里?做了什么?有没有接触什么特别的东西?”』
沈青崖的脑中瞬间闪过那天下午的画面。那是一个她作为沈青崖的最后记忆。
那天下午,她受陆景明委托,去城南的一家古董市场,取一件他预订的老式座钟。市场里人声鼎沸,鱼龙混杂。她取了座钟,准备离开时,天色骤变,下起了瓢泼大雨。她抱着沉重的座钟,没带伞,只能狼狈地在一家店铺的屋檐下躲雨。
那只流浪的波斯猫也是那时出现的。它浑身湿透,瘦骨嶙峋,蜷缩在角落里,用一双漂亮的蓝金异色瞳看着她,眼神里满是乞求。沈青崖心软了,她放下座钟,从包里拿出随身带的纸巾,想去擦干它身上的雨水。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猫咪的那一刻,一道诡异的闪电划破天际,不偏不倚地劈在了旁边的一根老电线杆上。瞬间火花四溅,她眼前一黑,仿佛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推开又猛地拽回,然后就……变成了猫。
而那个座钟,就在那场混乱中,摔在了地上,表盘碎裂,指针永远地停在了那个时刻。
沈青崖拼命地想把这个信息传递给陆景明。她从他腿上跳下来,冲到被他放在桌上的那个文件模型前,用爪子疯狂地指向代表“物品”的蓝色方块,然后又指了指自己,再做出一个“碎裂”的动作。
陆景明看着她的表演,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
『“古董市场……座钟……雷雨天……流浪猫……”』他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关键词,像是在排列一个复杂的密码组合。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个被他修复好的座钟上。那个座钟,已经被他带回了公寓,就摆在客厅的柜子上。表盘的裂痕被小心翼翼地粘合,但那道伤疤依然清晰可见。
『“关键,可能就在这个座钟上。”』陆景明做出结论。
寻回灵魂之旅,正式开启。
他们的第一个目的地,就是那家古董市场。陆景明需要找到那个卖给他座钟的老板,问清楚座钟的来历。
这次出行,阵仗浩大。陆景明一手拎着猫包,里面是惊魂未定的沈青崖;另一手牵着“人形沈青崖”,后者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一会儿想追飞舞的塑料袋,一会儿又对路边小摊上的烤鱼流口水。
『“保持镇定。”』陆景明低声对一人一猫说,但这显然是对牛弹琴。
古董市场依旧嘈杂。他们找到了那个摊位,老板是个精瘦的老头,正翘着二郎腿听收音机里的评弹。
看到陆景明,老板眼皮抬了抬:『“哦,是你啊。钟不要了吧?卖了的,可不能退。”』
『“我不是来退钟的。”』陆景明开门见山,『“我想问,这个座钟,你是从哪里收来的?关于它,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故事?”』
老板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又看了看他身边行为怪异的“沈青崖”,眼神变得玩味起来:『“小伙子,看你也是个明白人。这行里的东西,有些是有‘说法’的。你问这么多,是想知道它的‘故事’,还是……想知道它的‘代价’?”』
陆景明推了推眼镜:『“我付钱,买信息。”』
老板笑了,他伸出一根手指:『“一万。告诉你我知道的一切。”』
陆景明没有还价,直接扫码转账。老板满意地收起手机,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那个钟,是我从一个破产的老宅子里收来的。听说,那宅子的第一任主人,是个痴情的女人,她和一个穷书生相爱,却被家人反对。后来书生远走他乡,约定功成名就就回来娶她。那女人就买了这个钟,每天看着它等。可书生一去不回,女人最后郁郁而终。传说,她的灵魂就附在了这个钟上,等待着能让她‘换一种方式’等到情郎的有缘人。”』
他顿了顿,指了指“沈青崖”:『“你们……是不是触发了什么?”』
沈青崖在猫包里听得心惊肉跳。痴情女鬼?换一种方式等待?这都什么跟什么?她只是个想好好上班的现代独立女性啊!
陆景明似乎并不完全相信这套说辞,但他记下了那个老宅的地址。
『“下一个地方,城郊的废弃林家老宅。”』
去老宅的路途更为艰难。那地方几乎荒无人烟。当他们到达时,天色已经开始昏暗。老宅杂草丛生,门窗破败,透着一股阴森的气息。
人形的“沈青崖”显然对这种环境极为不安,她紧紧抓住陆景明的衣角,喉咙里发出警惕的哈气。而猫包里的沈青崖,则因为恐惧而浑身发抖。
『“别怕。”』陆景明的声音在空旷的环境中显得格外可靠。他打开猫包的拉链,让沈青崖探出头来,『“你比我们任何人都更能‘感受’到这里的能量。如果有什么不对,告诉我。”』
沈青崖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把头伸了出去。一股冰冷的、混杂着腐朽木料和潮湿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