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小说网 > 历史小说 > 长安笔墨
本书标签: 历史 

奉诏入馆

长安笔墨

开元二十六年,秋。

  长安的晨光刚漫过朱雀门的鸱吻,将皇城青石板上的晨露染成碎金,宋若昭便跟着内侍省的引驾宦官,踏上了通往弘文馆的御道。

  她身上穿的不是宫婢的青裙,也不是贵女的绫罗,只是一身素色的交领襦裙,料子是最普通的蜀锦,洗得微微发软,领口袖缘绣了极淡的兰草纹,除此之外再无装饰。发髻也梳得简单,只以一支素银簪绾住,未簪珠翠,唯有鬓边垂落的两缕乌发,随着脚步轻轻晃动,衬得她眉眼愈发沉静,不见半分入宫新人的惶恐。

  身后跟着的小婢怀里抱着个半旧的樟木箱,箱子不沉,却被抱得极稳——里面没有半分金银首饰,只有她亲手抄录的十二部经书,还有半部她随父亲校勘过的《汉书》残稿。

  这是她全部的家当,也是她踏入这煌煌皇城的唯一底气。

  贝州宋氏,世代以儒学名世,父亲宋廷芬一生醉心经史,膝下无子,唯有五女,个个皆饱读诗书,而宋若昭排行第二,是姐妹中最精于史学、性子最沉稳的一个。长姐若莘早逝,临终前握着她的手,只说“女子亦可凭笔墨立身,不必困于闺阁”。这句话,她记了整整十年。

  三个月前,河东节度使李适之巡按贝州,偶然得见她所撰的《女论语》注疏与《汉书》勘误稿,惊其才学,当即上表举荐,直送御前。玄宗皇帝素爱文辞,见了她的文稿,连称“闺阁之中竟有此等大才”,当即下了一道手诏,召宋若昭入长安,于弘文馆待诏,专事校勘内府图籍。

  消息传开,贝州的士族乡邻哗然。有人说她不知天高地厚,女子无才便是德,竟想入弘文馆那等男人扎堆的地方;也有人劝她,趁此机会攀个高门,嫁入世家做个当家主母,才是女子的正途。就连族中长辈也找上门来,说她一个未嫁女子入宫,坏了宋氏的门风。

  她只一一躬身谢过,却半步不退。

  闺阁?婚嫁?她不是没见过那些嫁入高门的世家女子,一生困于后宅,斗姬妾、理家事,满腹才学最终只用来写几句闺怨诗,哄夫君欢心。她不要那样的人生。长姐说的对,笔墨不分男女,学问不问尊卑,贞观年间的长孙皇后能撰《女则》,武后朝的上官婉儿能掌制诰,凭什么她宋若昭,不能在弘文馆里,为往圣继绝学?

  “宋娘子,前面就是弘文馆了。”

  引驾宦官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宋若昭抬眼望去,只见御道尽头,坐落着一处飞檐斗拱的院落,黑瓦白墙,朱红立柱,不似皇城别处宫殿那般金碧辉煌,却透着一股沉淀了百年的书卷气与肃穆感。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是太宗皇帝的御笔,三个大字力透纸背——弘文馆。

  这里,是大唐的藏书中枢,是天下文人心中的圣地。高祖武德年间始建,太宗皇帝为秦王时便在此设文学馆,召十八学士,定天下文脉。百余年来,这里藏着天下最完备的内府典籍,修着大唐的国史,能踏入这里的,无一不是天下顶尖的饱学鸿儒。

  而今天,她一个二十岁的女子,要踏入这里了。

  引驾宦官上前通传,不过片刻,便有几个身着绿袍、绯袍的官员走了出来,为首的是一位须发半白的老者,身着五品绯袍,是弘文馆的学士韦述。韦述是当朝史学大家,在弘文馆供职二十余年,主修国史,性子端方,见了宋若昭,也只是微微颔首,神色不见热络,也无半分轻视。

  “宋娘子,奉诏入馆,随我来吧。”韦述的声音沉稳,带着老儒特有的厚重,“圣上有旨,你入馆后,为弘文馆待诏校理,专事经史典籍的校勘,俸禄同直学士例。馆中规矩,一会有人与你细说,只是有一条,你需记牢——弘文馆藏的是皇家秘本、国史实录,一字一句关乎文脉国本,校勘需慎之又慎,不可有半分差池。”

  “晚辈谨记韦学士教诲。”宋若昭躬身行礼,动作不疾不徐,声音清亮平稳,不见半分怯意,“定当尽心竭力,不负圣恩,不辱馆规。”

  她这一礼一行,让旁边几个原本带着审视目光的官员,神色稍缓了些。只是依旧有人窃窃私语,声音不大,却刚好能飘进她的耳朵里。

  “真是新鲜了,弘文馆开馆百余年,从未有过女子入馆校书的先例……”

  “女子无才便是德,这校勘国史的事,是她们能碰的?别到时候改坏了先儒的注疏,闹了笑话。”

  “听说还是李节度使举荐的,莫不是走了什么门路?”

  这些话,宋若昭像是没听见一般,依旧挺直脊背,跟着韦述往里走。她知道,辩解无用,在这弘文馆里,唯有笔墨与才学,才是最硬的底气。

  弘文馆的院落比她想象中更大,前院是直馆、校书的公署,一间间敞亮的厅堂,案几整齐,笔墨齐备,不少身着绿袍的官员正伏案校书,只闻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安静得落针可闻。穿过前院,中院便是书库,整整六座阁楼,朱门铜锁,门口有禁军把守,里面藏着大唐近百年搜集的二十余万卷典籍,从先秦诸子,到前四史,再到本朝的实录诏令,无所不包。

  宋若昭的目光落在书库的阁楼上,眼底瞬间亮起了光,像是漂泊的舟,终于找到了归岸。

  韦述将她带到东侧的一间公署,这里是校书郎们当值的地方,靠窗的位置空着一张案几,已经收拾干净。“以后,你便在此当值。”韦述顿了顿,目光扫过公署里的众人,最终落在一个身着青袍的年轻官员身上,“萧校书,你在馆中多年,精通校勘之法,馆规与书库的规矩,还有校书的流程,便由你,说与宋娘子听。”

  宋若昭顺着韦学士的目光看去,只见案几后坐着一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年纪,身着正九品上的青袍,身形挺拔,墨发以一支木簪束起,眉目清俊,下颌线利落,周身透着一股文人的清劲之气。他正握着一支紫毫笔,伏案看着一卷古籍,听到韦述的话,才缓缓抬起头。

  他的目光很亮,带着校书人特有的锐利与严谨,扫过宋若昭的时候,没有惊讶,没有轻视,也没有那些男子见了女子常有的打量与轻浮,只有公事公办的审视,像是在看一卷待校的古籍,要先辨明版本源流,再定优劣。

  “属下遵命。”他起身,对着韦述躬身行礼,声音清冽,像是山涧泉水,落地有声。

  韦述点了点头,又叮嘱了宋若昭几句,便转身离开了。公署里的其他官员,见没什么热闹可看,也纷纷收回了目光,只是依旧有人时不时偷瞄过来,等着看这个女子的笑话。

  公署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气氛安静得有些微妙。宋若昭先躬身行礼,语气平和:“晚辈宋若昭,见过萧校书。往后在馆中当值,若有不懂之处,还请萧校书不吝赐教。”

  “萧颖士。”他微微颔首,回了一礼,动作标准,守着文人之间的分寸,不多一分,不少一毫,“宋娘子不必多礼,既奉诏入馆,便是同馆当值,不必称晚辈。弘文馆唯才是举,校书之事,只论对错,不分男女。”

  宋若昭微微一怔。

  她入皇城之前,便听过萧颖士的名字。开元二十三年进士及第,对策第一,是天下闻名的才子,精通经史,尤善《汉书》,性子刚直不阿,不媚权贵,就连当朝宰相李林甫召他,他都敢托病不去。她原以为这样的名士,定是眼高于顶,定然也和旁人一样,觉得女子不该入弘文馆,却没想到,他开口第一句话,便消弭了男女之别,只论校书对错。

  “多谢萧校书。”宋若昭定了定神,再次躬身道谢,这一次,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心。

  萧颖士没再多说客套话,转身从案上拿起一卷装订好的文书,递到她面前:“这是弘文馆的馆规,还有《校勘式》,你先拿去看。核心的规矩,我只说三遍,需刻在心里。”

  他的语气瞬间严肃起来,目光锐利:“第一,书库藏书,除奉旨校勘外,不得私自带出,不得私自抄录,不得转借他人,每一卷书出入书库,都要登记造册,签押署名,少一页,缺一字,都要拿你是问。”

  “第二,校勘典籍,需以贞观年间颜师古校定的五经定本、章怀太子注的《后汉书》、太宗御定的《晋书》为底本,参校六朝以来的古本、抄本,凡有异文,需一一标注,不得私自改易原文,不得凭私意曲解先儒注疏。每一卷校完,需署名画押,终身追责。”

  “第三,弘文馆内,只论经史学问,不得涉朝堂党争,不得传后宫是非,不得议论宫闱之事。违此三条,轻则逐出馆门,重则以大不敬论罪,你可记牢了?”

  他的话一句比一句重,没有半分情面,却句句都是在护着她。这皇城之中,弘文馆看似是清净地,实则离中枢太近,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这三条规矩,不仅是馆规,更是她在这皇城之中安身立命的底线。

  “晚辈记牢了。”宋若昭接过那卷馆规,指尖触到微凉的宣纸,上面的字迹工整有力,是萧颖士亲手抄录的,她再次躬身,一字一句道,“多谢萧校书提点,晚辈定当恪守规矩,不敢有半分逾越。”

  萧颖士见她神色郑重,没有半分敷衍,眼底的锐利稍缓了些,点了点头:“跟我来,我带你去书库,熟悉一下典籍的分类存放。”

  宋若昭连忙跟上,跟着他穿过中院,往书库走去。书库门口的禁军验过了他们的牌符,才打开了铜锁,推开厚重的朱门。

  门一开,一股浓郁的墨香与樟木的香气扑面而来,瞬间裹住了她。宋若昭抬眼望去,只见阁楼之内,高高的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房梁,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头,书架上整整齐齐摆满了线装的古籍、卷轴,一卷卷,一函函,像是一片无边无际的书海。

  阳光从阁楼的花窗里透进来,落在书页上,扬起细碎的尘埃,安静得能听见时光流淌的声音。

  这里,就是她往后要安身立命的地方。

  “弘文馆藏书,按经、史、子、集四部分类,经部在东阁,史部在西阁,子部、集部在南北两阁。”萧颖士走在前面,脚步放得很慢,给她足够的时间看清书架上的标签,“你精于《汉书》,史部的前四史,都在西阁的甲字号架,这里的《汉书》,有贞观年间颜师古注的初定本,有六朝的古抄本,还有前朝秘藏的景祐本,共计一十七个版本,是大唐最全的藏本。”

  宋若昭的目光落在西阁甲字号架上,看着那一排排整齐的《汉书》函套,心跳不由得快了几分。她自幼跟着父亲校勘《汉书》,见过的版本不过三四个,而这里,有整整十七个版本。

  她忍不住走上前,轻轻拿起最外侧的一函,打开函套,取出里面的书卷。宣纸已经微微泛黄,字迹是工整的楷书,是贞观年间的初刻本,颜师古的亲笔注疏,边角处还有当年校书郎的签押,墨色依旧清晰。

  “这是贞观十六年,颜师古公最终校定的定本,也是弘文馆校勘《汉书》的官方底本。”萧颖士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你既精于《汉书》,可知此本与永徽年间的修订本,最大的异文在何处?”

  宋若昭握着书卷的手一顿,没有回头,指尖抚过书页上的文字,缓缓开口:“《高帝纪》中,‘刘季固多大言,少成事’一句,贞观定本中,颜师古注曰‘固,本也’,永徽修订本中,国子监诸儒改注为‘固,常也’。此外,《陈胜项籍传》中,‘籍所击杀数十百人’一句,贞观定本无注,永徽本增注曰‘数十百人者,八九十人也’,此两处,是两本最大的异文。”

  她说完,才缓缓转过身,看向萧颖士,神色平静,不见半分炫耀,只有对典籍的熟稔与敬畏。

  萧颖士的眼底,终于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这两处异文,藏在卷帙浩繁的《汉书》之中,若非常年浸淫此书,逐字逐句校勘过,绝不可能张口就来。他原本以为,一个女子,就算有才学,也不过是读了些经书,写得几句诗文,却没想到,她对《汉书》的熟悉程度,竟不亚于馆中浸淫史学多年的老儒。

长安笔墨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