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陵空守，药石无医

皇陵的雾，从来没有像今日这样，冷得刺骨。

裴寂独自一人立在空荡荡的小院里，从清晨站到日暮，一动未动。

院门敞开着，风吹进来，卷起桌上微凉的药碗，卷起窗沿垂落的纱帘，卷起一地无人再触碰的寂寥。

她走了。

被太子萧珩带走了。

带走得干干净净，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而他，被彻底遗忘在了这座终年不见天光的孤陵里，成了一个连名字都不配被记住的陌生人。

他能看见阴阳，能预知生死，能看透她每一次点灯后消散的魂丝。

可他偏偏，留不住她。

留不住她的人，留不住她的记忆，连留她一点点关于自己的痕迹，都做不到。

心口那处早已千疮百孔的地方，此刻彻底裂开，鲜血淋漓，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零一（暗卫））（暗卫单膝跪地，声音压低，不敢抬头） 王爷，太子殿下已将苏姑娘带回东宫，派人严加看护，暂无危险。

裴寂（声音沙哑干涩，没有一丝情绪，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她……有没有回头？

零一（暗卫））（沉默片刻，低声） 没有。 姑娘自始至终，未曾回望皇陵一眼。

一句话，让裴寂缓缓闭上了眼。

是啊，她都不认识他了，又怎么会回头？

那个曾经会轻轻拉他衣袖、会对他心软、会茫然问他“你到底是为了皇陵还是为了我”的姑娘，

已经死在了那一盏为太子点燃的骨灯里。

死在了他无能为力的绝望里。

裴寂（指尖微微颤抖，轻声） 备酒。

零一（暗卫））（一惊） 王爷，您旧伤未愈，不能饮酒……

裴寂（骤然睁眼，眸中一片死寂的冷厉） 我说，备酒。

他不想听，不想问，不想再记得任何关于她的事。

可越是强迫，那些画面越是清晰——

她苍白的脸，她迷茫的眼，她轻声说的“我不认识你”，

一遍又一遍，在脑海里反复碾压，让他痛到窒息。

不多时，一身青衫、眉眼温润的男子提着药箱匆匆而来。

正是太医院院正，裴寂多年挚友——谢临舟。

他听闻皇陵出事，连朝服都未换，便急匆匆赶了过来。

谢临舟（看着桌案上摆满的空酒坛，眉头紧锁，语气无奈又心疼） 裴寂，你疯了？ 你身上的阴寒之症本就压制不住，再这么酗酒，是想死在这皇陵里吗？

裴寂（握着酒坛，仰头灌下一口，喉间辛辣刺喉，却远不及心口疼得万分之一） 死了，反倒干净。

谢临舟（一把夺下他手中的酒坛，沉声道） 干净？ 那苏姑娘呢？你就打算这么放弃了？ 她忘了你，你不会让她重新记住吗？

裴寂（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全是悲凉与绝望） 重新记住？ 谢临舟，你不懂。 她每重新记住我一次，就会为了救人，再忘记我一次。 我陪着她，记了又忘，忘了又记，到最后，只会看着她魂飞魄散。

他比谁都清楚引魂人的宿命。

骨灯燃尽，命魂消散，不入轮回，不存天地。

他拦不住她救人，也留不住她的命。

无论怎么做，都是死局。

谢临舟（心头一涩，语气放软） 我知道你苦。 可你就这么守着空院子，酗酒自毁，就能改变什么吗？ 她如今在东宫，太子护得紧，可皇后那边……迟早会对她下手。

裴寂（眸色骤然一冷，所有颓废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寒意） 皇后？

谢临舟（点头） 此次刺杀太子的刺客，分明是皇后的人。 苏姑娘当众动用引魂之力，救了太子，已经彻底踏入了朝堂纷争。 皇后心狠手辣，绝不会留着她这个隐患。

一句话，点醒了沉浸在绝望里的裴寂。

他可以痛，可以苦，可以被她遗忘。

但他不能让她死。

不能让她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受半点伤害。

裴寂（猛地起身，玄衣翻飞，周身戾气翻涌） 备车，入东宫。

谢临舟（连忙拉住他） 你疯了！东宫太子重地，你贸然闯入，只会给苏姑娘招来杀身之祸！ 你现在要做的，是暗中守护，不是硬碰硬

裴寂（指尖攥紧，骨节泛白，眸中是不顾一切的偏执） 我不管什么规矩，什么皇权。 她忘了我，可我不能忘了她。 她有危险，我必须在。

他守了阴阳秩序一辈子，为了她，甘愿坠入红尘纷争，甘愿破尽所有规矩。

哪怕她不认识他，哪怕她害怕他，哪怕她身边已有别人守护。

他也要守着她，护着她，直到她骨灯燃尽的最后一刻。

与此同时，东宫深处。

苏妄坐在软榻上，望着满室精致华贵的摆设，眉头微蹙，心底一片空茫。

萧珩坐在她身侧，温柔细致地为她剥着果子，眉眼间全是小心翼翼的呵护。

萧珩（温声） 这里还习惯吗？若是缺什么，或是觉得闷，随时告诉我。 东宫的花园，你可以随意走。

苏妄（轻轻点头，语气疏离却礼貌） 多谢太子殿下收留，只是……民女总觉得，这里不是我该待的地方。

她记不起皇陵，记不起玄衣男人，可心底深处，总有一丝微弱的牵引。

像是在告诉她，有一个人，还在某个寒冷孤寂的地方，等着她。

等着她回去。

萧珩（心头一紧，轻声） 为何会这么想？ 有我在，没人敢伤害你。 以后，我护着你。

苏妄（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茫然） 我也不知道……只是心里，总是空落落的。 好像……丢了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

她丢了的，是那个在皇陵里，用一生孤冷，守着她的人。

是那个被她彻底遗忘，却拼了命也要护她周全的人。

而此刻，东宫墙外。

裴寂一身玄衣隐在夜色里，像一道孤寂的影子。

他抬眼望着苏妄所在的阁楼，灯火温暖，人影成双。

他被隔绝在温暖之外，被隔绝在她的记忆之外。

只能以这种卑微的方式，远远看着，守着。

零一（暗卫））（低声） 王爷，风露重，我们……

裴寂（轻轻摇头，目光死死锁住那扇窗，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就在这里守着。 她不记得我没关系。 只要她平安，便好。

孤陵空守，相思成疾。

他的病，在身，更在心。

而她的药，是人间温暖，却唯独没有他。

从此，他在暗处，她在明处。

她忘了一切，他记得所有。

这便是，他们之间，最残忍也最温柔的距离。

第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