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葬岗的风,冷得像要钻进骨头缝里。
苏妄扶着枯树,额前碎发被风吹得轻颤,脸色比月色还要苍白几分。
方才引魂燃去的记忆不多,可那种脑海一空、茫然无措的滋味,每一次都让她心慌。
阿拾(连忙扶住她,声音又急又疼) 姑娘,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苏妄(轻轻摇头,指尖依旧冰凉) 我没事……只是,我怎么会在这里?
阿拾(眼圈一红,低下头不敢看她) 姑娘,你刚才……救了一个孩子。
苏妄(愣了愣,望向地上已经安稳睡去的孩童) 救他?
她心里一片空茫。
救孩子时的不忍、心疼、决绝,全都随着骨灯熄灭,一并消失了。
只剩下一个模糊的结果。
裴寂(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地锁住她,冷声道) 你明明知道,引魂的代价。
苏妄(微微一怔,看向他) 公子也知道引魂人?
裴寂(语气冷硬,带着压抑的沉怒) 以骨血为灯油,以记忆为灯芯,救一人,忘一段前尘。
裴寂灯灭,人亡。 你比谁都清楚,这是条死路。
他是守陵王,见过太多逆天而行的人。
可没有一个,像她这样,明明捧着自己的命在烧,却还一脸茫然无辜。
苏妄(垂下眼睫,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知道。
阿拾(急得快哭出来) 姑娘,我们不要再救人了!就算是行善,也不能拿自己的命去填啊! 再这么下去,你迟早会把自己烧没的!
苏妄(轻轻抬眼,看向孩童,眼底泛起一丝极软的涩意) 可我不能见死不救。 我有这能力,若眼睁睁看着他死,我这辈子都会不安。
她天生便是引魂人。
这是天赋,也是诅咒。
是救人的本事,也是索命的枷锁。
裴寂(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住,闷痛蔓延) 你连自己都护不住,还想护天下人?
苏妄(抬头看他,眼底干净又认真) 正因为护不住自己,才想多护一个是一个。
裴寂沉默了。
他能看见亡魂,能预知生死,能看透她每一次点灯后消散的记忆。
他明明可以警告她,阻拦她,甚至把她强行带走。
可他比谁都清楚——
引魂人一旦启动咒术,中途打断,被救者会当场魂飞魄散,而她,会遭到天谴,即刻暴毙。
他不能拦。
一拦,就是亲手杀了她。
裴寂(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只剩一片冰冷的坚定) 从今日起,你不准再离开我视线半步。
苏妄(一愣) 公子,我们萍水相逢——
裴寂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 你是引魂人,靠近皇陵,便是扰了亡魂安宁。 我是守陵王,看管你,理所当然。
他找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只是怕。
怕一转身,就再也找不到她。
怕再一次感受到,眼睁睁看着她燃烧自己,却无能为力的绝望。
阿拾(有些警惕地看着裴寂) 姑娘……
苏妄(轻轻拉了拉阿拾,看向裴寂,轻声道) 有劳裴公子。
她不知道,眼前这个冷得像冰的守陵人。
从今往后,会一步不离地守着她。
守着她点灯,守着她遗忘,守着她一点点走向消亡。
守着一场,注定要失去的爱情。
裴寂(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心底无声低语) 苏妄…… 别再燃了。 我怕到最后,我连你最后一点模样,都守不住。
苏妄风再次吹过乱葬岗。 骨灯的余温散尽,一段记忆成灰。 而属于他们的悲剧,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