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散从江桥上跳下去的时候,城市刚被一场冷雨泡软。
风裹着水汽往衣领里钻,深秋的温度冻得人指尖发麻,他却像感觉不到任何冷意,只是安安静静站在栏杆外,望着底下翻涌的深色水面。
桥下有人路过,抬头看见他,惊呼一声,慌忙掏出手机要报警。
袁散听见了,却没回头。
他只是轻轻闭上眼。
阿乐,我来陪你了。
不是冲动。
不是崩溃。
不是一时想不开。
是沈乐离开的第一百天,他终于把自己剩下的这半条命,好好地、完整地,还给了那个人。
他落地之前,眼前炸开的不是恐惧,是一段很轻很软的时光。
是很多很多年前,一个同样下着小雨的傍晚。
那时候他还没遇见沈乐,生活是一条没什么波澜的直线,上班、下班、吃饭、睡觉,日子淡得像白开水。他性格偏冷,不爱说话,没什么朋友,也没什么期待,对未来唯一的设想,就是安安稳稳过完这一生,不麻烦别人,也不被别人麻烦。
直到那天傍晚,他撑着伞从地铁站出来,准备拐进巷口的小店吃碗面。
一个抱着热奶茶的人,慌慌张张从对面跑过来,没看路,结结实实撞进他怀里。
力道不大,却足够让袁散愣了一下。
怀里的人连忙往后退,连声道歉,声音软乎乎的,带着一点慌乱的甜:
“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没看路……你没事吧?有没有撞到哪里?”
袁散低头。
撞进他怀里的是个很干净的男生,穿着浅色卫衣,头发被小雨打湿了一点,额前碎发贴在皮肤上,眼睛很亮,笑起来的时候会弯成两道小月牙,像藏了一整个春天的光。
他怀里抱着一杯热奶茶,杯壁上凝着水珠,因为刚才的冲撞,洒出来一点,沾在了袁散的袖口。
“真的对不起,我帮你擦——”
男生手忙脚乱要掏纸巾,紧张得耳朵都有点红。
袁散看着他,忽然就没了脾气。
长到这么大,他第一次对一个陌生人产生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心动,不是喜欢,是一种很轻、很软、很陌生的暖意,像冬天里忽然被人递了一杯刚好温度的热水。
“没事。”他开口,声音比自己想象中要温和。
男生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这么好说话,眨了眨眼,又笑了。
那一笑太亮,袁散至今都记得。
“我叫沈乐。”他说,“快乐的乐。”
袁散看着他眼睛里的光,轻轻应:“袁散。”
消散的散。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
一个名字里带着乐的人,会把他一整个灰暗平淡的人生,全部照亮。
更不知道,等到那个人离开的时候,会连他所有的光,一起带走。
他们在一起的过程,没有轰轰烈烈。没有告白仪式,没有鲜花蜡烛,没有惊天动地的承诺。
最重要的是没有狗血的拆散,上方的父母都很开明的选择了祝福。
只是自然而然地靠近,自然而然地习惯,自然而然地,把对方放进自己的未来里。
沈乐很爱笑。
真的像他的名字一样,走到哪里,哪里就有一点轻快的暖意。
他会记得袁散不吃香菜,会在他加班的时候默默送来热饭,会在冬夜把他的手揣进自己口袋里,会在过马路的时候下意识牵住他的指尖,会在睡前轻轻抱他一下,说一句今天也很喜欢你。
袁散话少,却把所有温柔都给了他。
他会记住沈乐的生活习惯,会在他熬夜赶东西的时候默默泡好热牛奶,会在他生病的时候寸步不离守着,会在他说想去哪里、想吃什么的时候,一声不吭安排好一切。
他们租了一间不大不小的房子,足够装下两个人的生活。
客厅有一张旧沙发,晚上一起窝着看电影;厨房很小,却总能飘出饭菜香;阳台摆着几盆沈乐养的小植物,阳光好的时候,叶子会发亮。
沈乐也会。
袁散以前从不知道,原来日子可以这么轻,这么慢,这么让人安心。
就这样慢慢的,快快乐乐的,安安稳稳的也不错。
他以为,这样的生活会一直继续下去。
春天一起去看花,夏天一起吃西瓜,秋天一起踩落叶,冬天一起裹着同一条毯子取暖。
一年又一年,一天又一天,安安稳稳,平平淡淡,直到很老很老。
他真的这么以为。
变化是从沈乐频繁的疲惫开始的。
一开始只是容易累,走几步就想歇,脸色有点苍白。
沈乐自己不当回事,笑着说可能是最近熬夜太多,休息一下就好。
袁散却放心不下,硬拉着他去医院检查。
那一天,医院走廊的灯光白得刺眼。
医生把报告单递过来,语气很轻,却像一块冰,砸在袁散心上。
他至今都不愿再回忆那几个词。
只记得,世界忽然安静了。
耳边什么声音都听不见,只剩下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重得像要撞碎肋骨。
沈乐反而先回过神,轻轻拉了拉他的手,小声安慰:
“阿散,别害怕,会好的。”
那时候他还在笑,还在努力装出轻松的样子,不想让袁散担心。
可袁散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虚弱,只觉得心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把沈乐紧紧抱进怀里。
像抱住自己这辈子唯一的光。
治疗的日子,漫长而安静。
住院、打针、吃药、复查,日子在白色的病房里一点点流逝。
沈乐瘦得很快,原本有点肉的脸颊凹了下去,眼睛显得更大,却没了往日的亮。
可他还是很乖,很懂事,从来不说疼,从来不抱怨,从来不哭。
袁散辞了工作,全天守在医院。
他几乎不睡,眼睛一闭就是沈乐难受的样子,睁开眼就死死盯着病床,生怕错过一点动静。
他学会了看化验单,学会了换输液贴,学会了熬清淡的粥,学会了在沈乐睡着的时候,一个人躲在楼梯间,无声地红眼睛。
他不敢哭出声。
不敢让沈乐看见。
他怕自己一崩溃,沈乐就更没有依靠。
沈乐总是在他发呆的时候,轻轻拉他的手,声音很轻很软:
“阿散,你坐近一点。”
“阿散,你要不要睡一会儿?”
“阿散,别担心我。”
他太温柔了。
温柔到,让人心碎。
真正让袁散一辈子忘不掉的,是沈乐走之前的那个下午。
阳光很好,透过病房窗户照进来,落在沈乐苍白的脸上。
他精神难得好了一点,看着袁散,轻轻笑了笑。
“阿散。”
“我在。”袁散立刻握住他的手。
沈乐的手很凉,很瘦,骨节分明,却还是用力回握着他。
他看着袁散,眼睛很亮,像要把这个人的样子,牢牢刻进眼底。
“我有话跟你说。”
“你说。”袁散声音压得很低,怕一开口就抖。
沈乐吸了口气,很慢,很轻,每一个字,都像用尽全身力气。
“阿散,你要好好活着,替我好好活着。”
袁散的心猛地一沉。
“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不要总熬夜,不要总硬撑,要多晒晒太阳,要遇见好天气,要……要一直快乐。”
他每说一句,袁散的眼睛就红一分。
沈乐却还在笑,笑得很轻,很温柔,像在交代一件最平常的小事。
“我不在,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不要难过太久,不要一直想我,不要把自己关起来。”
“你值得好好生活,值得被人好好爱着,值得……一辈子都平安,顺遂,明亮。”
他把自己这辈子所有的温柔、所有的期盼、所有的祝福,
一点不剩,全部给了袁散。
他希望他的阿散,在没有他的世界里,也能好好地、认真地、幸福地,活下去。
袁散死死咬着牙,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拼命点头,眼泪无声地砸在沈乐的手背上。
沈乐看着他,轻轻抬手,用指腹擦去他的眼泪,声音轻得像风:“别哭呀,阿散。我只是……先走一步去探路。”
“等很久很久以后,你就能见到我了,好不好?”
袁散张了张嘴,最终只发出一个破碎的音: “……好。”
那是他对沈乐说的,最后一个字。
沈乐走的那天,万里晴空,是他生病以来天气最好的一天。
没有风,没有雨,阳光暖得让人恍惚。
袁散坐在病床边,握着他渐渐冷下去的手,安安静静,没有哭,没有喊,没有崩溃。
医生和护士进来,轻声说了几句安慰的话,叹了口气,默默退出去。
病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一具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
袁散就那么坐着,坐了很久很久。
直到阳光从窗户移开,直到天色暗下来,直到病房里亮起冷白的灯。
他才慢慢低下头,把脸埋在沈乐冰冷的手背上,终于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哽咽。
他终于明白。
沈乐走了。
真的走了。
那个名字里带着乐的人,把他所有的快乐,全部一起带走了。
像他的名字一样,袁散终究是“缘散”。
缘终究还是散了,化作一场空。
沈乐离开之后,袁散的世界,彻底静了。
他没有发疯,没有酗酒,没有歇斯底里。
他只是……空了。
像一栋被抽走所有灯火的房子,外表完好,内里一片漆黑。
他照常吃饭,照常睡觉,照常收拾房间,照常处理沈乐的后事。
每一件事都做得井井有条,冷静得让身边的人都忍不住叹一句“坚强”。
只有袁散自己知道,
他不是坚强。
他只是没有力气活着。
沈乐说,要好好吃饭。
他就吃,却尝不出任何味道。
饭菜再香,入口也是淡的,像嚼着一团无味的纸。
沈乐说,要好好睡觉。
他就准时躺在床上,闭上眼,却整夜整夜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沈乐的笑,沈乐的声音,沈乐最后看着他的眼神。
睡着了,也全是梦,梦里全是那个人,醒来之后,只剩更浓的空。
沈乐说,不要难过太久。
他努力装作不难过。
不哭,不闹,不跟人提起,不看任何和他有关的东西。
他把沈乐的照片收好,把他的衣服叠好,把他用过的东西全部小心翼翼收进箱子里,锁进柜子最深处。
他以为,只要不去看,不去想,不去碰,痛就会轻一点。
可痛不在外面。
痛在骨头里,在呼吸里,在每一个无人的深夜里。
家里还是原来的样子。
沙发还是那个沙发,阳台的小植物还在,厨房的碗筷还是两人份。
一切都没变,只是少了一个会笑着喊他“阿散”的人。
每一次推开家门,每一次走到客厅,每一次望向卧室,袁散都会下意识顿一下,总觉得下一秒,就会有个人从房间里走出来,笑着对他说:“你回来啦。”
可是没有。
再也没有了。
他开始害怕安静。
却又更害怕热闹。
朋友怕他闷,约他出去吃饭、逛街、看电影,他都去。
坐在人群里,听着别人说笑,看着周围灯火通明,他却像站在一层透明的玻璃后面,什么都听不进,什么都看不进。
全世界都很热闹。
只有他,是死的。
有人劝他,走出来吧,日子还要过。
有人劝他,别想了,他也希望你好好的。
有人劝他,时间长了,就会淡的。
袁散只是点点头,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他们不懂。
沈乐不是一段可以放下的回忆。
沈乐是他的光,他的暖,他的命。
光灭了,暖散了,命没了。
他要怎么走出来?
沈乐祝他平安顺遂,祝他明亮安稳,祝他一辈子快乐。
他全都记着,全都努力去做。
可他做不到。
真的做不到。
第一百天。
袁散起得很早,洗漱,换衣服,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
他像往常一样,吃了一点东西,喝了一杯温水,然后出门。
没有告诉任何人。
没有留下任何话。
他坐了很久的车,来到这座江边大桥。
这是他们以前经常一起来的地方。
夏天的夜晚,他们会牵着手在桥上走,风吹过来,沈乐会靠在他肩上,小声说:
“袁散,你看,城市好亮啊。”
“袁散,我们以后也要一直这样。”
“袁散,我好喜欢你。”
那时候的风,是暖的。
那时候的人,是笑着的。
那时候的未来,是看得见的。
袁散站在桥上,望着下面的江水。
冷雨落下来,打湿他的头发,他的衣服,他的指尖。
他却一点都不觉得冷。
他在想沈乐。
想他第一次撞进自己怀里的样子。
想他笑起来弯成月牙的眼睛。
想他生病时苍白却温柔的脸。
想他最后握着他的手,一字一句,祝他好好活着。
阿乐,我试过了。
我真的,很努力很努力地试过了。
我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照顾自己。
我不闹,不哭,不抱怨,不拖累任何人。
我按照你说的,努力活下去。
可是我不行。
你把“乐”带走了,我剩下的,只有“散”。
人间没有你,太苦了。
我等不到很久很久以后了。
我等不到白发苍苍,等不到岁月安稳,等不到你说的未来。
我现在,就想去找你。
袁散翻过栏杆。
桥下的惊呼声、雨声、风声,全部远去。
世界在这一刻,变得异常安静。
他闭上眼,轻轻向前一步。
失重的瞬间,所有回忆在眼前飞速闪过。
是第一次见面的笑,是牵手时的温度,是病房里最后的温柔,是那句轻得像风的——“我在前面等你。”
江水包裹住他,冰冷,却让他觉得安心。
意识沉下去的最后一秒,袁散忽然笑了。
他看见光。
看见一个穿着浅色卫衣的男生,站在光里,眼睛弯成小月牙,朝他伸出手,声音干净又明亮,像很多很多年前,第一次遇见那样。
“阿散。”
“你来啦。”
袁散伸出手,紧紧握住。
这一次,他们再也不会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