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卷过宫墙,将梅枝上昨夜新积的薄雪簌簌吹落。
谢炽步履生风,脚下的积雪发出沉闷的咯吱声,搅扰了这片角落的静谧。
他只想尽快穿过这片梅林,回到自己那座空旷冷寂的宫殿,远离那些令人作呕的奉承与试探。
视线不经意扫过梅林深处,一抹异于红梅白雪的素色身影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帘。
是一个少女。
她背对着他,跪坐在石案前,姿态端正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松弛感,仿佛天地间只有她与面前那一方纸砚。
细碎的雪花偶尔飘落在她乌黑的发顶和纤弱的肩头,她却浑然未觉。
梅枝虬劲,红萼如胭脂点染,在她周身构成一幅天然画卷,而她,是那画中最清冷也最灵动的留白。
谢炽的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烦躁的心绪似乎被这突兀闯入的宁静画面按下了暂停键。
他不认得她,宫中女眷众多,他不屑也懒得去记。
但这背影透出的专注与隔绝尘嚣的气息,莫名地刺破了他惯常的冷漠壁垒。
“何人在此?”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惯有的冷峭,打破了这片宁静,试图驱散心头那股陌生的悸动。
少女闻声,执笔的动作一顿。
她并未惊慌失措地回头,而是缓缓地、极有条理地将笔搁在青玉笔山上,这才从容转过身来。
这一转身,谢炽感觉胸腔里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狠狠撞了一下,呼吸微窒。
阳光恰好穿透薄云,吝啬地洒下几缕金辉,落在她抬起的脸上。
那是一张并非艳绝天下、却足以让周遭红梅黯然失色的容颜。肌肤莹白胜雪,鼻梁挺秀,唇色浅淡如初绽的樱瓣。
最令人心惊的是那双眼睛——清澈、沉静,如同幽深的古潭,映着雪光和梅影,没有丝毫宫闱女子常见的媚态或怯懦,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澄澈和……洞悉世事的疏离。
那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没有惊艳,没有畏惧,只有一丝被打扰的、淡淡的探究。
她看清谢炽身上皇子服饰和腰间蟠龙玉佩,起身,双手交叠于身前,行了一个标准而疏离的宫礼:“臣女柯晴祯,家父柯简,忝居兰台令史。奉皇后娘娘懿旨,在此记录园中百年古梅今冬初放之态,入档存史。”声音清泠泠的,不高不低,像檐下融化的冰凌滴落在青石上,字字清晰,带着一股笔墨书卷的清冷香气。
“柯家?”谢炽眉峰微挑,语气依然冷漠,心中却泛起一丝涟漪。
柯家,那个世代执笔、骨头比石头还硬的史官家族?难怪……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从她脸上移开,落到石案上铺开的宣纸。
纸上墨迹未干,绘着一枝姿态奇崛的老梅,旁边竟以极清隽的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他走近两步,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审视和好奇。
纸上写的并非单纯的“花开几朵”“枝形如何”,而是:
“…丙寅冬,梅寿百二十载,南枝先发,其势如虬龙蛰醒,红萼破寒霜,凛然有傲骨… 《周礼》云:‘冬官考工,观物察时。’此梅百年风霜刻骨,犹自向阳,非人力可雕琢,乃天地之气运凝聚… 太史公曰:‘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此梅之志,庶几近之。 … 昔太祖皇帝于此梅下与开国功臣盟誓… 花开花落,见证兴衰,笔载春秋,不敢有丝毫懈怠…”
字里行间,竟将这株梅树上升到了历史见证、气节象征的高度!
她不是在赏花,是在“读”花,以史官的视角,赋予一株草木以厚重的历史魂魄!
那些旁征博引、冷静深邃的评述,与她清丽稚嫩的容颜形成一种奇异的、震撼人心的反差。
谢炽那颗被权谋算计浸得冰冷坚硬的心,在这一刻,仿佛被这纸上蕴含的磅礴力量与眼前少女沉静如渊的眼神,狠狠撬开了一道缝隙。
一种从未有过的、尖锐而滚烫的情绪,毫无征兆地在他胸腔里炸开!
那不是对美色的垂涎,更像是在无边的黑暗与孤寂中跋涉太久,突然撞见了一颗同样在深渊中独自闪耀、却散发着截然不同光芒的星辰!
他见过太多对他容貌权势的痴迷,也见过太多对他狠戾性情的恐惧。
唯独不曾见过这样一双眼睛——清澈得能映出他内心的荒芜与暴戾,却又沉静包容得仿佛能容纳他所有的阴暗。
她的专注,她的学识,她那份将一株梅花都当作历史来郑重记录的虔诚… 这一切都像一道清冽的甘泉,猝不及防地冲刷过他干涸龟裂的灵魂。
“殿下?”柯晴祯见他望着她的记录沉默不语,眸光深沉变幻,微感诧异,轻声提醒。
谢炽猛地回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一种近乎狼狈的燥热感爬上耳根。他几乎是有些粗鲁地伸出手,指尖擦过她微凉的袖口,一把扯过那张写满字的纸。
“嘶啦——”
纸张在他手中皱成一团。他并非想毁掉,只是那纸上文字和她的人一样,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让他感到一种失控的威胁和… 悸动。
他需要抓住点什么,来掩饰自己此刻内心翻江倒海的震动。
柯晴祯看着自己辛苦记录的文稿被攥皱,秀气的眉头终于蹙起一丝极淡的痕迹,眼中掠过一抹不赞同,但依旧克制:“殿下,此乃兰台初稿,纵有不足,亦是职责所在。”
她眼中那抹一闪而逝的不屈和坚持,像针一样刺中了谢炽。
他攥着纸的手更紧,指节泛白,却不是因为怒气。他死死盯着她的眼睛,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宣告般的侵略性与占有欲:
“柯晴祯… 你的眼睛在看花,看史,”他上前一步,强大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住她,玄色大氅的边缘几乎要拂到她的裙裾,“……却不知,它们也在写史。”
他的目光灼灼,仿佛要将她眼底的沉静烧穿,“写入本王眼里的史!”
这一句,石破天惊!不再是冷漠的质询,而是带着滚烫温度的、近乎赤裸的宣告!他在告诉她:你记录梅花,却不知你自己,已经成了我谢炽眼中浓墨重彩、无法磨灭的一页!
柯晴祯在他极具掠夺性的目光逼视下,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清冷的脸上终于浮现一丝愕然和薄红。
她似乎完全没料到这位传闻中不苟言笑的太子会说出如此… 惊世骇俗又直指人心的话。她看着他那双燃烧着火焰的深邃眼眸,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一种名为“危险”却又令人心悸的漩涡。
风过梅林,卷起细雪和零落的花瓣,在两人之间盘旋飞舞。
他攥着记满历史和梅魂的纸,如同攥住了命运的引线。
她立于红梅白雪间,清冷的眼眸映着他炽烈如火的模样。
这一刹那的无声对峙,仿佛一幅被永恒定格的画面——寒梅遇上了足以融化坚冰的炽火,史笔撞上了注定改写乾坤的帝王锋芒。
谢炽清楚地感觉到,胸中那股陌生的烈火名为“钟情”。
不是涓涓细流,而是燎原之火,起于青萍之末,却在看清她眼底沉静的深渊与纸上山河的那一刻,轰然席卷了他的整个世界。
她叫柯晴祯,史官之女。
她的名字,连同这片雪中红梅,从此成了他谢炽心版上永不磨灭的朱砂痣,亦是缠绕他余生的青锋利刃——温柔,却足以割裂一切过往的冰冷盔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