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到达定水关时已是薄暮时分,赤金色的夕阳使这座坚挺的城池宛若一幅沉默的铁的剪影……
看着这幅剪影,人们往往会不由得想起飞龙闪亮的鳞甲、鞘中待发的刀剑。
城墙微微前倾,仿佛将要倒塌下去,摔个粉身碎骨也义无反顾。因为在它身后的,是信仰的推举。
路玄天看着看着便看出了一种悲壮,真正的悲壮不需要言语,是沉默的。虽然困顿,但他们没有时间休息,这里的一切都透露着紧张的气息。
盔甲的碰撞声此起彼伏,排排码放开的连床弩仿佛巨龙口中的利齿……
俨然是紧张的战前准备了。
“老大,这些武器对‘它’有用吗?”林旋问路玄天。
路玄天沉默了。
自从得知大敌当头,他一直心神不宁。
灵泉关,一个由青铜骨架支撑数10万人马驻守的大型防御工事,在一夜之间化为一片废墟。没有幸存者,只有大片大片烧焦的尸体。敌人以及其招摇的方式而来,又以极其招摇的方式而去。却不留下自己的一点痕迹——他们至今都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敌人到底是什么。
路玄天汗毛倒竖,仿佛一个无形的幽灵正在暗中阴狠地盯着他。
“这边来!”
一个声音打破了沉默,他一回神,向身后看去……
赤骸与零契在林间穿梭。
“真不明白为什么非要带你出来,麻烦!”赤骸一脸的不奈烦。
“因为首长说本次行动风险极高,并且有可能找到失踪的艾瑟瑞尔。”零契认真的解释。
“喂,这跟你的出现有什么关系?”
“我负责护送艾瑟瑞尔并在必要时援助你。”零契一本正经。
“我一个人也能负责。”赤骸道。
“首长说你下手没轻没重,容易误伤护送目标。”
“什么?他这么说的?”
“是的,原话就是这样,不过他不让我告诉你,你就装不知道好了。”
“嗨,我不会计较的。不过你到底是装傻还是真傻呀?真想拔出你的核心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赤骸无奈的笑笑。
定水关的战前准备真是匆忙到了极点,数十万的人竟没有一人能闲下来。
领路玄天进入议事厅的是个年轻的药童,统帅坐在素舆上——他竟是个蹇人!?
路玄天震惊。
在统帅面前他不敢失礼,也没流露什么神色,只恭敬的拱手行了个军礼,又转身向在座的其余的几位行礼。
“我就是一个废人,在我跟前不用讲什么礼节,坐吧。”统帅平淡的说。
路玄天尴尬的笑笑,又忽然发觉自己失了礼,习惯叫他守礼,对面又叫他不用讲什么礼节,他头一回感到这样的局促不安。
而且是在一个温文尔雅的蹇人统帅面前。
做的越多越容易出错,他便决定不再多做什么。挑了一张离自己最近的木椅坐下。
他刚一坐下四近就响起议论声,他明白这是在针对自己,但不知道自己这初来乍到的又犯了什么错。
“你对自己非常认可啊!”桌子对面的人道。
“还有很多可以增进的地方。”路玄天不知自己对面一副官架子的男人所谓何意,但还是礼貌的说。
小声议论彻底变成了哄堂大笑。
“你觉得自己的官职够得上这个位置吗?你怎么不去坐统帅的位置!?”
路玄天大惊,想起身肩膀却被一双手摁住。
“谢临渊,他一个新人不懂规矩很正常,你不会小家子气到要跟他计较这个吧?”
路玄天心说你又是谁呀?你们两个的个人恩怨没必要把我卷进来吧?
“墨烬辞、谢临渊,议事厅是议事的地方,不是讲权势的地方。”统帅及时出面解围。
墨烬辞坐回位置。
路玄天看了看这个身形消瘦,脸上颇有些阴柔气的英俊男人。
墨烬辞冲他眨眨眼。
“人也差不多到齐了,我们开始今天的议题,这也许会是最后的议题了。”
议事厅中死一般的寂静,统帅双手转动素舆的木轮。吱呀声在寂静中显得尤为分明。
“先做一下自我介绍,我叫段恩文,担任本次战斗的统帅,大家在我面前不用拘谨,有什么问题便提出来。”
“有很多人都还不认识,您简单介绍一下吧。”
“好,我从我的右侧开始依次介绍。”段恩文道。
“谢临渊,守天阁凌霄卫指挥使,负责空中作战与防卫。”谢临渊点头致意。
“高叙年,守天阁空防千户,分管各大空域警戒哨点。”高叙年行礼。
“墨烬辞,守天阁飞斥候长,负责空中侦察,传递紧急军情。”墨烬辞亦拱手行礼。
“苏清晏,太医院军医令,统领全体军医。”
“厉承言,镇地阁防卫院正卿,总揽地面防务。”
说到下一个位置时,段恩文顿了顿。
“白龙堂代表,高岩,他似乎缺席了……”
竟是他!?
路玄天看了看空着的那把椅子。
高岩站在高耸的城墙上,依山而建的城池傲视着山中黑漆漆的森林。城墙上点起了灯,星星点点的火光与漫天星晨连成一片。他借着晚风,大口大口的闷酒……
“少爷,真的不去吗?”云舒递上一杯温水。
“是啊,令尊大概正生气呢。”月昭也跟着附和。
高岩继续喝酒,乌黑的双眸望着繁星密布的天空,仿佛要把漫天的星斗全部装进眼底。
云舒月昭轻轻叹息。
人人都说高家的人不好伺候,但高家这位固执少爷犹其不好伺候。老爷要是怪罪下来,他们两个可担待不起。毕竟高家就这么一个少爷,少爷要是有什么闪失,他们两个千刀万剐都不够。
议事厅里的所有人都把目光移向了高岩的位置……
高叙年黑着脸站起来。
“犬子大概路上有什么事担搁了,我替他谢罪。”
“不必,令嗣一定有他的原因,议事的结果转告他便好。”段恩文道。
高叙年坐回位置上。
“那我们继续,最后一位,路玄天,黑龙会代表,他不太精通礼节,大家也不要怪他。”
“什么,我?”路玄天一脸的狐疑。
先前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旁听,根本不晓得自己是什么代表。
段恩文点点头。
“选你做代表自然是有原因的,你很出色不是吗?”
“诸位,请牢记本次的布防情况,就记录在每个人面前的羊皮纸上。”
路玄天翻开面前厚实的羊皮纸,清晰的布防图浮现在眼前,细化到每一个投石机、每一台床弩。
“定水关依山势而建,易守难攻。但同时因为地型复杂,森林茂密,难以布署骑兵与大型军队。因此,我们只布署了少量地面兵力,由守天阁、黑龙会、白龙堂共同担任地空协同防务,并增设大量的远程武器保障关外安全。关内由各大组织的精锐保护,加强多方位巡查,如有敌情及时上报。作战期间的伤兵救治由太医院外派军医与入伍铃医保障。”
“明白!”众人齐声道。
“布防图大家可以带走,再多研究研究。时间不多,要交代的事儿就这么些,大家下去以后就可以进入各自的岗位了。”段恩文简单的做了总结。
参与议事的人陆陆续续的起身离开……
“路玄天,你留一下。”段恩文道。
“是,统帅,有什么吩咐吗?”
“没什么,只是看着今夜的月色明朗,想找人说说话。”
段恩文指指厅门,路玄天赶忙上前推素舆。
残月如钩,的确流露着清朗的美。可他看出统帅不只是想找他赏月。
“统帅有事要讲?”
“你觉得以城外的这些兵力能取胜吗?”
“仍有风险。”
“没错,那你想过如果敌人打进来了该怎么办吗?”
“决死。”
“你说的很好,我听得出你这句话是发自内心的,这也就是我把精锐力量留在城内的原因。”
“我们是要做好决死的准备的,你明白吗,路玄天?”
“明白。”
“那我问你,你是想留在城外还是城内呀?”
“听统帅安排。”
“要是我叫你自己选呢,想过吗?”
“城外。”
“不,我要让你留在城内,你是有决死的觉悟的人。”
路玄天沉默。
段恩文指了指远处的木箱子。
“知道那是什么吗?”
路玄天向远远望,去夜色朦胧他看不出是什么。
“是炸药啊!”
“哈哈哈……哈哈哈……”段恩文仰天长笑,笑声穿过了夜色,仿佛天上的星辰都在为之震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