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墟的夜,凉而不寒。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青儿暂住的偏殿青砖地上,铺成一层薄薄的银霜。白日里强装的镇定与乖巧,在夜深人静时尽数褪去,只剩下满心茫然与不安。
青儿蜷缩在床榻角落,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入臂弯。
白日里那点因遇见叠风而生的安心,在夜色里渐渐被思念吞没。
她想三姐黄儿,不知道金吒公子的断手有没有得到救治,不知道三姐是不是还在以泪洗面。
想大姐红儿、二姐橙儿、四姐绿儿、六妹蓝儿、七妹紫儿,姐妹们从前总聚在一处嬉笑打闹,热闹非凡。如今却被扫把星一个个骗下凡间,散落四方,生死不知。
母神身在天庭,内有阴蚀王作乱,外有女儿们接连失踪,必定心力交瘁。
而她,非但没能帮上分毫,反倒为了偷金莲藕触犯天条,被仓促贬下凡间,还一头栽进这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仙境,仙力尽失,归途渺茫。
越想越委屈,越想越心慌,压抑了整日的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悄然滑落,浸湿了衣袖。她不敢哭出声,只死死咬着唇,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像一只被遗弃在寒夜里的小兽。
她不知道的是,殿外不远处,一道挺拔的身影已经静静伫立了许久。
叠风本是夜间巡视,经过偏殿时,隐约听见里面传来极轻极细的啜泣声。声音压抑又委屈,听得人心头发紧。
他脚步不自觉顿住。
白日里初见,这姑娘虽慌乱,却依旧强撑着乖巧懂事,笑起来梨涡浅浅,眉眼明媚,任谁都看不出她心底藏着这么多难过。
昆仑墟上下皆是修行弟子,作息规律,入夜后便安静一片。她孤身一人,无亲无故,误入此地,夜里想家,也是情理之中。
叠风本不是多管闲事之人,更擅长与剑法道义打交道,从未安慰过哭泣的女子,一时竟有些无措。他想转身离去,给她留几分体面,可殿内那细弱的哭声,像一根细小的丝线,轻轻缠在他的心尖上,扯得他莫名发闷。
终究,他还是抬手,轻轻敲了敲房门。
“叩、叩。”
声响不重,却瞬间让殿内的哭声戛然而止。
青儿慌忙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哽咽的声音,故作镇定地开口:“谁?”
“是我,叠风。”
听到这个清冷又沉稳的声音,青儿微微一怔,连忙起身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快步上前打开房门。
月光下,叠风一身素白常服,少了几分白日练剑时的凌厉,多了几分温润平和。他目光落在她依旧泛红的眼角与微肿的眼睑,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与柔和。
青儿被他看得有些窘迫,下意识低下头,小手紧张地攥着衣角,声音带着未散的沙哑:“叠风公子,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她不敢抬头,生怕被他看出自己刚刚哭过,那副狼狈模样,实在有损她天庭五公主的颜面。
叠风没有戳破,只是淡淡开口,语气平静无波,却像一股暖流,缓缓淌入青儿心底:“夜间风凉,怕你初来乍到不习惯,过来看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空荡荡的桌面,又道:“殿内可缺什么?或是……夜里害怕?”
青儿鼻尖又是一酸,连忙摇摇头,强挤出一个略显勉强的笑容:“我没事,多谢公子关心,我什么都不缺。”
只是那泛红的眼眶和微微颤抖的声线,却实实在在出卖了她。
叠风看着她强装坚强的模样,心头微微一软。他看得出来,这姑娘看似娇憨灵动,骨子里却藏着一股倔强,明明满心委屈,却不肯轻易示弱。
他沉默片刻,没有再多问她为何哭泣,只是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昆仑墟虽不比外界繁华,却也安稳平静,妖兽不扰,外人难进。你暂且安心住下,不必害怕。”
“有我在,没人能伤你。”
最后六个字,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与安全感,像一颗定心丸,瞬间稳住了青儿慌乱的心。
她猛地抬起头,撞进叠风深邃沉静的眼眸。
月光洒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映得他眼底一片温和。没有天庭神仙的高高在上,没有严厉的苛责,只有纯粹的关心与守护。
青儿看着他,眼眶再次发热,这一次却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心底涌起的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
在这个举目无亲的陌生世界里,在她最无助彷徨的时候,是这个刚认识不久的男子,给了她一处安身之所,给了她一句坚定的承诺。
“叠风公子……”青儿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句带着哽咽的感激,“你真好。”
话音落下,她连忙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的动容,脸颊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
叠风看着她低垂的小脑袋,看着她耳尖泛起的淡淡薄红,清冷的心弦,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在昆仑墟修行万年,见惯了生死厮杀,修的是清心寡欲,守的是大道正义,从未有过这般心绪微动的时刻。眼前这姑娘,干净得像瑶池初绽的莲花,一颦一笑,一哭一委屈,都能轻易牵动他的情绪。
他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轻咳一声,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清淡,却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夜深了,早些歇息吧。明日若是无聊,可在昆仑墟内随意走走,或是去桃林看看。”
“嗯。”青儿轻轻点头,声音软糯乖巧。
叠风又深深看了她一眼,才缓缓转身,迈步离去。
那道挺拔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之中,青儿依旧站在门口,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回神。
夜风轻拂,带来淡淡的桃花香,也吹散了她满心的委屈与不安。
她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胸口,感受着那里比平时快了几分的心跳,脸颊的温度越来越高。
母神说,她此番下凡,是要历情劫。
彼时的她,还不懂何为情劫,何为心动。
可此刻,青儿忽然隐隐觉得,这场被时空错乱改写的劫难,这场意外坠入异世的旅途,或许,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糟糕。
因为她遇见了叠风。
遇见了在她狼狈哭泣时,默默守护、温柔安慰的他。
殿门轻轻关上,青儿重新躺回床榻,这一次,心底一片安宁。
窗外月光皎洁,桃花簌簌飘落。
昆仑墟的夜,依旧安静。
只是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无声之间,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莲心遇风,风动莲心。
这场跨越两个仙界的情缘,才刚刚开始,便已悄然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