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彻底来了。
蛮荒山谷里的雪在一个星期之内退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深褐色的肥沃泥土。北溪的水涨了起来,哗啦啦地漫过去年冬天枯涸的卵石滩,两岸的柳树抽满了新芽,嫩绿色的枝条垂在水面上随风拂动。山脊上的野樱开了一整坡,粉白色的花簇像落了一场不化的薄雪,风过处花瓣纷纷扬扬飘进溪水里,顺着水流往下游去了。
苏晚把屋里的厚兽皮褥子全搬出来晒。院中老槐树的枝干上已经冒出了一层密密的嫩芽,青芽昨天来帮她把晒褥子的绳子系在了槐树和院墙之间,横亘了整座院落,五颜六色的兽皮挂了一排被春风吹得鼓鼓囊囊的,像一面面微微晃动的旗。
月漓蹲在晒褥子底下仰头看着那些鼓起来的厚皮子,忽然打了个喷嚏。苏晚回头看他,他揉着鼻子瓮声瓮气地说:"掉毛。"
苏晚走过去拨开他的银白长发看了看,发根处毛茸茸的绒毛里果然混着不少细软的浮毛,轻轻一拂就沾了一手。她忍着笑:"你换毛了。"
月漓瞪圆了眼睛:"我又不是真的狐狸——"
"狐族兽人春天都会换毛。"云舟从屋顶上探下头来,手里攥着一把刚采的野花,笑盈盈的,"去年你换毛的时候自己没发现?"
月漓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一层细软的绒毛,又看了看苏晚手上沾着的银白浮毛,整个人愣在那里,然后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他猛地缩进屋里去了,闷闷的声音从门槛后面传出来:"今天不出来了。"
苏晚笑着把手上沾的毛拍干净,继续翻晒褥子。过了一会儿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月漓又探出半个脑袋:"苏晚,梳子。"
苏晚把他用惯的那把骨梳递进去。狐尾尖从门缝里伸出来晃了晃,像在表达某种别扭的感激。
寒渊这天来得比平时晚了些。他走进院门时手里端着一只新编的柳条篮,篮底垫着宽叶,叶子上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株挖回来的春笋,根须上还裹着湿漉漉的深褐色泥土。他把柳条篮搁在灶台边上,蹲下来洗手时指缝里嵌着泥。
"北坡笋林发的。"他说,"今年头一批。"
苏晚蹲到灶台边拿起一根春笋掂了掂,鲜嫩饱满,掐一下尖端脆生生的响。她剥了壳用水冲洗干净切成薄片,架锅烧水焯了一滚捞出,又切了几片冬天剩的风干肉片同炒,热油刺啦一声炸起来,春笋的鲜嫩清甜立刻混着肉香弥漫了满院子。
云舟从屋顶上跳下来落到灶台边时手里那把野花还没放下,他顺手抽了一枝粉白色的山樱插在灶台石缝里,歪着头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烬烈从院门口大步走进来,赤红的短发被春风吹得蓬松了一圈,鼻尖蹭了一下:"闻着笋味了。"
五个人围着灶台分了那盘春笋炒肉。月漓换毛期心情低落但吃东西不误,蹲在门槛上抱着碗一口接一口地扒饭。苏晚趁他不注意往他碗里又添了一勺笋片,小狐狸埋头扒饭时银白浮毛从发尾簌簌往下落,他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