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黑暗会放大人的恐惧，先前疯狂暴力的画面还在眼前，挥之不去。屋外细小的声音都好像是怪物在一步步靠近，下一秒门就要被它推开......

似乎家里，真能血染一片...

那晚，黎锦安想了很多，心很乱。房间里寂静无声，只有那湿透了的枕头知道心中的苦涩与疯狂。

我能做什么呢？

人有时候挺奇怪的，越是不想看到的情景，回忆反而越仔细。

————

“妈妈——”少女的声音满是烦躁，“别说了啊，都吵到我了。”

暑假接近尾期，家里两个小孩都在赶工，妹妹学得慢，一段英语课文硬是读了两个小时，给妈妈气的够呛，声音愈发急躁，分贝大得隔了一个走廊的黎锦安都听得心惊胆战。

少女烦躁地抓起闹钟——九点半了。反正吵的心烦，干脆休息吧。走出房门，客厅的母女总算迎来了短暂的和平，书房里还能听到电视剧的台词。

“妈～”少女贴到妈妈怀里，“九点半了，明天教吧。”

“走开！我气得要死，别来烦我！”

黎锦安咂咂嘴，知道妈妈生气，也没说什么，转头去倒了杯水喝。

书房的门咔哒一声打开，爸爸走出来，站在走廊那头，皱着眉头往客厅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墙上的钟，没说话，转身进了卫生间。

黎锦安端着水杯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妈妈还坐在妹妹旁边，手指点着课本，嘴唇绷成一条线。

“明天再教吧。”爸爸从卫生间出来，路过客厅时丢下一句。

妈妈没理他。

他走回书房门口，顿了顿，又折回来：“你这样教没用，都几点了，一点效果没有，那就是你的问题，为什么教不会?

“那你来？”妈妈抬起头，声音压得很低，但黎锦安听得出里面的火气，“你教数学的时候呢？一教也是好几个小时，你好意思说我？”

爸爸的脚步停住了。

黎锦安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她太熟悉这种沉默了——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

“我教数学怎么了?”爸爸的声音沉下来，“老子教会没有?像你这样骂是吗？”

“你不会骂？”妈妈站起来，课本啪地合上，“你那个样子谁不怕？凶神恶煞的，我都不敢让孩子问你题，你好意思说——”

“行了。”爸爸打断她，往书房走，经过黎锦安身边时，推了她一把，“进去，别理你妈”

黎锦安被推得往旁边踉了一步，杯子里的水晃出来，溅在手背上。

“你别推我啊。”她脱口而出，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你干什么啊？”

爸爸转过身。

那个眼神让黎锦安心里发颤，我做什么了？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白上布满血丝，牙关紧咬，两腮的肌肉绷成硬块。他抬起手——

黎锦安没看清那只手要落向哪里，但她的眼泪先下来了。

巴掌始终没落下，那人眼中冰冷的眼神深深刺痛了十六岁的女孩，她转身就跑，冲进自己房间，砰地关上门，却不敢反锁。

妈妈像是想到了什么，让妹妹去刷牙，起身就走回房间。

外面安静了两秒。

争吵声如预料般炸开。

“你是不是要跟我犟！”爸爸的声音穿透门板，“信不信我把书撕了！不学了！”

“你撕得还少吗？”妈妈的声音又冷又尖，像刀子刮在玻璃上。

纸张撕裂的声音。一下，两下，很多下。

行李箱被踢翻的声音。骨碌碌滚出去，撞在什么上面。又是一脚。再一脚。有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碎了。

黎锦安把自己缩在床角，用被子蒙住头。但那些声音还是钻进来，每一个都像砸在她心上，震荡...

怒骂中掺杂了一声异响，被黎锦安精准地捉住，像是巴掌扇在脸上，那个人打了妈妈?

世界突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比任何声音都可怕。黎锦安把被子拉下来一点，屏住呼吸去听。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连妈妈的声音都没有。她再也坐不住了，打开房门装作刷牙，眼神却不断瞟向妈妈。

一同刷牙的妹妹探出半个身子，往屋里张望，屋里一片狼藉，妈妈的眼睛早就红得不像样，行李箱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了，在妈妈脚边静静地躺着。

“额，哈哈他们这是在干什么呀?”妹妹干笑两声，笑得比以往都真...

“自己刷牙，别看。”黎锦安轻声说，生怕被那人听到，引来战火。

妈妈始终没有给我们一个眼神，她的眼里似乎没有了焦点，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等着野兽发泄玩怒火。

屋里安静了很久，他们没有再争吵，只是那个人一直站在房门口，像镇邪祟的石狮子，看一眼就让人害怕。黎锦安一遍遍清理着妹妹的脸，她不希望妹妹这么早出去，她想让妹妹远离这场纷争，也想...留一个人陪她度过这煎熬。

“额，哈哈哈”妹妹的笑声不合时宜地传开，似乎给了那人发泄的机会。

“你笑什么?你以为是因为谁吵架?”

“......”黎锦安心里沉了沉，那人以前也是这么告诉她的————吵架都是因你而起，你从来不会给人带来快乐......

那人摔门而去后，黎锦安才松了口气，把妹妹送到房间里。妈妈起身去洗了把脸，然后待在厕所久久没有出来。

“妈妈呢?”

“不是在厕所吗？你快睡。”

“我要等妈妈。”

“好，我也等妈妈”

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就这么躺在床上，黎锦安摸了摸妹妹的头，悄悄问这八岁大的孩子：“曼曼，你怕不怕爸爸呀?”

“怕，他是不是总生气?”

“是的，太讨厌了对不对?”

“对呀，他好烦...”

“那你刚刚为什么要笑呀?”黎锦安没等妹妹说完就急切地切入正题。

“因为我在笑妈妈。”妹妹笑得天真。

“为什么呢？”

“因为她自作自受。”

“......”

一时间黎锦安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的心里猛然一痛，看着妹妹，满是惋惜，在这种情况下长大的孩子要么和她一样，敏感抑郁，要么和妹妹一样，三观不正。谁做错了?一时间竟找不到根源所在。

“妹妹，你听我说，我们悄悄说昂，爸爸是没有资格打骂妈妈的，他们是平等的，爸爸这样做是错的，他犯错了。”黎锦安压低了声音给妹妹解释。

“他犯了什么错?”

“...这个不能告诉你”少女想了想还是怕不懂事的妹妹说漏了嘴，惹那人生气。

“你告诉我吧...”

就在这时，厕所的门开了，黎锦安急忙压了压妹妹的脑袋说了句：“你玩你的，别闹了。”

妈妈走进房间，眼睛还是红肿的，不过没刚刚那么吓人了，“去睡觉吧”这话是对黎锦安说的。

“嗯”回答她的声音闷声闷气，黎锦安说完后就后悔了————妈妈不会担心我对她不满吧。

她背过身子，关上房门，把自己和妈妈关在房间里。“妈妈，我怕...”

“怕什么嘛，发疯发过了就过了，没事了。”

黎锦安没有回答。

“去睡觉，太晚了。”妈妈说完转过身准备上床。身后的女儿突然抱住她，一抖一抖地哭起来。

“你哭什么嘛，又跟你没关系，去睡觉。”

黎锦安迅速收好眼泪，她怕妈妈担心，更怕那个人听到。

————

夜很深了，少女干涩的眼睛盯着天花板发愣。

我能做什么呢？

这个问题在脑子里转了一百遍。没有答案。

她转头看向窗外。月亮很亮，把窗台照成淡蓝色。楼下偶尔有车驶过，灯光划过天花板，又消失。

明天醒来，一切都会照旧。妈妈会做早饭，爸爸会去上班，妹妹会继续背课文。没有人会提今晚的事。没有人会问妈妈脸上的红印是怎么回事。没有人会说那些撕碎的作业本。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也许时间会忘，但她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