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莹莹是被浓烟呛醒的。
刺鼻的焦糊味裹着热浪,往她鼻子里、喉咙里钻,疼得她撕心裂肺地咳嗽,小小的身子缩在角落,抖得不成样子。耳边是刺耳的火警鸣笛、邻居惊慌的呼喊,还有父母撕心裂肺喊着“莹莹”的声音。那声音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最终被无尽的黑暗彻底吞没。
她今年八岁,老家在小城市,父母都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打工人。为了让她过得好一点,父母咬牙带着她来到上海,挤在一栋破旧的老式居民楼里。屋子小、光线暗,楼道又窄又乱,可那是她的家,有疼她宠她的爸爸妈妈。
上一世——邱莹莹脑子里突兀地蹦出这个奇怪的词。
她好像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梦里她长大了,还是那个从小地方来的姑娘,天真、莽撞、拎不清,一头扎进乱七八糟的感情里,被人欺骗、被人伤害,哭哭啼啼,一事无成。她让父母操碎了心,省吃俭用供她在大城市挣扎,到头来,她连一天安稳日子都没让他们过上。
梦里的最后,也是一场大火。
父母用身体死死护住她,把生的机会留给了她。父亲后背被烧得焦黑,母亲紧紧抱着她,一遍一遍呢喃:“莹莹别怕,爸妈在。”
那温度,那力度,成了她临死前最刻骨的记忆。
而她呢?
为了不值得的人哭,为了鸡毛蒜皮的事闹,和父母顶嘴、发脾气,出事前还因为一点小事摔了电话。
悔恨像毒蛇一样,狠狠啃噬着她小小的心脏。
如果能重来一次……她一定乖乖听话,一定好好孝顺父母,一定不让他们再为她操心。
可老天好像连这个机会都不肯给她。
“爸——妈——”
她挣扎着想要睁开眼,眼皮却重如千斤。意识沉沉浮浮,痛苦、绝望、不甘,密密麻麻裹住她。
直到一阵单调的仪器声,一点点把她拉回现实。
“滴——滴——滴——”
邱莹莹终于费力掀开眼皮。
纯白的天花板,干净得晃眼。鼻尖是消毒水的味道,不是火灾现场的浓烟,也不是死亡的阴冷。她动了动手指,浑身酸软无力,环顾四周——宽敞明亮的单人病房,柔软的病床,整齐的床头柜,上面还摆着一束新鲜的白色百合。
这不是她熟悉的任何一家小医院。
这地方,太好、太陌生,好得让她心慌。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走进来一对穿着考究的中年男女。
男人一身深灰色西装,身姿挺拔,气质温文儒雅,眉眼间带着书卷气,沉稳又温和。女人穿着米白色连衣裙,长发挽起,妆容得体,气质高贵温婉,看向她的眼神里,盛满了恰到好处的怜惜。
两人身后,还躲着一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小女孩。穿着小小的病号服,脸色苍白,眼神怯生生的,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紧紧攥着女人的衣角,只敢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偷偷打量她。
邱莹莹的心,猛地一跳。
这两个人……她认识。
是孟怀瑾和付文英。
是那部她后来看过、气得整夜睡不着的剧里,倾尽所有养大养女,最后却被伤得遍体鳞伤的孟家父母。
而那个躲在后面的小女孩,是小时候的许沁。
她不是在火灾里死了吗?
怎么会一睁眼,就到了《人间烟火》的世界里?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瘦小的胳膊、小小的手,这不是她长大后的身体,是她八岁的身体。
她重生了。
重生回到小时候。
可她的父母呢?
恐慌一瞬间席卷全身,邱莹莹再也绷不住,眼泪“唰”地掉了下来,小小的身子剧烈颤抖:“我爸妈……我要找我爸妈……他们在哪……”
她的声音稚嫩又沙哑,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却满是绝望。
付文英快步走到床边,轻轻按住她的肩膀,声音柔得像春水:“孩子,别乱动,你刚醒,身体还虚。”
孟怀瑾站在一旁,眼神沉了沉,语气带着克制的悲悯:“小朋友,你还记得那场火灾吗?你爸爸妈妈……为了保护你,没能活下来。”
一句话,如同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她心上。
重生了。
可父母还是没了。
上一世的遗憾,这一世的绝望,瞬间交织在一起,化作汹涌的泪水,决堤而出。她不是哭自己成了孤儿,是哭她终究还是没能留住他们,终究还是来不及弥补,终究还是让他们带着牵挂和辛苦,永远离开了她。
“爸……妈……”她趴在床上,哭得撕心裂肺,“我错了……我不该不听话……你们回来好不好……我以后一定乖乖的……”
她哭得太小、太可怜,像一只被遗弃在寒风里的小猫。
付文英的心瞬间软成一滩水,眼眶也红了,轻轻拍着她的背,一遍遍安慰:“不哭了,好孩子,不哭了,以后不会有人让你受委屈了。”
孟怀瑾看着她,眼底怜惜更重。
这场火灾,发生在上海城郊的老式居民楼,邱莹莹一家是从外地小城市来务工的,父母双亡,孩子是唯一的幸存者,没有其他亲人。民政部门联系了不少人家,而他和付文英,恰好一直有再收养一个孩子的想法。
他们已经收养了许沁。
许沁这孩子,心思重、敏感、脆弱,从小失去亲生父母,又辗转在陌生环境,来到孟家后,始终怯生生的,不爱说话,不爱笑,像一朵长在阴影里的小花,让人看着心疼。
而眼前这个小女孩,虽然哭得肝肠寸断,眼底却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韧劲。她不是懦弱地哭,是带着思念、悔恨、刻骨的疼在哭。
孟怀瑾蹲下身,与她平视,语气温和而郑重:
“孩子,我叫孟怀瑾,这是我妻子付文英。我们家里有一个小哥哥,还有一个小妹妹,就是你身后的这个小姑娘。如果你愿意,以后就来我们家生活,我们会把你当成亲生女儿一样疼,好不好?”
邱莹莹哭得喘不过气,抬起满是泪水的脸,看着眼前这对温柔善良的夫妻,又看了看躲在后面、怯生生的许沁。
孟家。
她太清楚孟家是什么样的人家了。
家境优渥,父母开明,对许沁掏心掏肺,给她最好的生活、最好的教育、最完整的爱。可后来,许沁被所谓的“自由”和“爱情”蒙蔽,嫌弃孟家的约束,嫌弃养父母的管教,一头扎进宋焰的泥沼里,把孟家父母、把哥哥孟宴臣,伤得遍体鳞伤。
上一世她看电视时,气得骂许沁白眼狼、拎不清,心疼孟怀瑾、付文英,更心疼那个温润如玉、一生被困在枷锁里的孟宴臣。
而现在,机会摆在她面前。
孟家夫妇,要收养她。
她可以成为孟家的孩子,可以成为孟宴臣的妹妹,可以成为许沁的姐姐。
一瞬间,无数念头在她脑海里闪过。
她失去了父母,可老天给了她一次重来的机会,把她送到了全世界最好的一家人身边。
孟怀瑾和付文英,值得被真心相待。
孟宴臣,值得被温暖、被守护。
许沁还小,心里的伤还能治愈,她可以陪着她、拉着她,不让她走上一世那条错路。
她是邱莹莹,从小地方来,普通、平凡,可她骨子里善良、热烈、像小太阳一样。别人给她一点温暖,她就能拼尽全力,回馈所有的光和热。
这一世,她不要再做那个愚蠢、莽撞、让人操心的邱莹莹。
她要做孟家的小太阳。
温暖孟怀瑾、温暖付文英、温暖孟宴臣、温暖许沁,把这个家,照得亮堂堂、暖融融。
邱莹莹吸了吸鼻子,用手背狠狠擦了擦眼泪。
眼泪还在掉,眼神却一点点变得坚定。
她看着孟怀瑾和付文英,稚嫩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无比认真:
“……叔叔,阿姨,我愿意。”
付文英瞬间笑了,眼泪跟着落下来,轻轻把她揽进怀里,温柔抚摸她的头发:“好孩子,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我们就是你的爸爸妈妈。”
孟怀瑾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以后你就跟着孟家姓,名字还是你原来的名字,不改,就叫孟莹莹,好不好?”
孟莹莹。
姓孟,名莹莹。
还是她的名字,却有了一个全新的家。
她靠在付文英温暖柔软的怀里,闻着她身上淡淡的清香,那是妈妈的味道,是她失去了两世、终于再次拥有的味道。
泪水再次滑落,这一次,不再是绝望与悔恨,而是温暖,与庆幸。
躲在一旁的许沁,看着被付文英紧紧抱在怀里的孟莹莹,眼神里闪过一丝羡慕,又迅速低下头,攥紧了衣角。
她害怕陌生,害怕新环境,害怕家里多一个人。
她不知道,这个从火灾里走出来的小姐姐,会是未来一辈子,拉着她、陪着她、温暖她的人。
孟怀瑾看着两个小小的女儿,眼神温柔而坚定。
他和付文英,一定会好好护着这两个孩子,给她们一生安稳,一生被爱。
病房里的百合静静绽放,阳光透过窗户,洒在相拥的三人身上,温暖而耀眼。
没有人知道,这个从小城市走来、在烈火里重生的小女孩,会像一束永不熄灭的暖阳,彻底照亮孟家的每一个角落,改写所有人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