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许念。
皮肤很白,是那种常年不晒太阳、不运动、不怎么说话,慢慢闷出来的白。白得没血色,白得像一张没被碰过的纸,薄得一戳就破。所有人第一次见我,都会说一句:“你好白啊。”好像这是我身上唯一的优点。
可只有我知道,这张白皮肤底下,藏着一整个发灰的人生。
我坐在教室第三排第四列,正中间。老师的视线扫过来,总是自动跳过我。不提问,不点名,不关心我听没听懂,也不关心我是不是快死了。因为我是中等生,成绩永远卡在三百二十名到三百八十名之间,不突出,不拖后腿,不惹事,也不亮眼。
像一粒落在地上的灰尘。
我真的努力过。
早上五点五十的闹钟,我不敢赖床。晚上十一点半,台灯还亮着,错题本写得密密麻麻,字工整得像印刷体。上课不敢低头,不敢走神,不敢喝水,怕错过一句话。别人课间说笑,我在刷题;别人午休睡觉,我在背单词。我把所有能做的,全都做了。
可成绩单发下来的时候,我还是中等。不多不少,不上不下,不死不活。
班主任在讲台上念进步生名单,没有我。念退步生警告,也没有我。我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握着那张轻飘飘的纸,指尖发白。原来拼尽全力,也只能平庸。这才是最绝望的事。
他们都说我性格好,安静、温柔、好说话。可只有我知道,我只是不敢。
不敢反驳,不敢拒绝,不敢生气,不敢哭。怕一闹,就更讨人厌;怕一哭,就显得矫情;怕一抱怨,别人说:你又不是最差的,有什么好委屈的。
是啊。我不是最差的,可我也永远不是最好的。我卡在中间,连痛苦都显得名不正言不顺。
放学一个人走,背着沉重的书包,白裙子在风里轻飘飘的。食堂一个人坐,低头快速吃完饭,不敢抬头看别人成群结队。晚自习一个人趴在桌上,假装刷题,其实只是发呆。手机一整天不响一次,没有消息,没有问候,没有关心。我不是被孤立,我是根本不存在。
那天月考成绩出来,我依旧是三百四十七名。
妈妈翻完成绩单,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很轻,却像针一样扎进我心里:“念念,你再努力一点好不好?别人都在进步。”
我低着头,白得发青的手指攥着衣角,小声说:“我努力了。”
“你那点努力,不够。”
我没再说话。
够不够,我自己最清楚。我已经把自己榨干了。我没有力气了,没有希望了,没有光了。
夜里我蒙在被子里,不敢哭出声,只敢小口小口地喘气。眼泪浸湿枕头,皮肤哭得泛红,白得更刺眼。我看着天花板,一片漆黑,脑子里只有一句话,一遍一遍地转:
我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
永远普通,永远平庸,永远不被看见。永远卡在不上不下的地方,挣扎到死,也翻不了身。
照镜子的时候,我看着里面的女孩。皮肤很白,眉眼很淡,唇色浅浅,看起来干净又乖顺。所有人都夸:这姑娘长得真白净。可没人知道,这张白白的皮囊里,装着一颗早就烂透、发灰、发臭的心。
我没有梦想,没有期待,没有喜欢的人,没有想做的事,没有想去的远方。我活着,只是因为不敢死。
窗外的天黑得很早,风刮过玻璃,呜呜地响。我坐在书桌前,看着一桌子的习题、试卷、资料,它们像一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我拿起笔,又放下,再拿起,再放下。
我什么也写不出来。
也什么都救不了我。
原来最可怕的不是失败。
是你明明拼了命,却只能承认——
你天生就只能是个普通人。
普通到,连绝望,都安静得没人听见。
我就这么坐着,直到窗外慢慢泛白,新的一天又要开始。
而我,还要继续做那张,被随手丢在角落,连被写上字的资格都没有的白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