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去幼儿园,我以为小美和小帅不会再说话了。
毕竟昨天闹成那样,又是“你走”又是“我不走”的,连双方父母都冲进教室来演了一出大戏,按常理来说,应该要冷战几天才对。
结果我一进教室,就看见小美和小帅坐在一起,头碰着头,正在——拼图。
“这块放这儿。”
小帅说。
“不对,这块是天空的,应该放上面。”
小美说。
我愣住了。
昨天不还“你无情你残酷你无理取闹”吗?
今天就和好了?
我走过去,蹲下来看他们拼图。
是一幅一千片的迪士尼城堡,老师说要拼一个月。
“你们不吵架了?”我问。
小帅头也不抬:“吵完了啊。”
“这么快?”
小美眨眨眼睛:“大人说我们这叫‘青梅竹马’,就是要经常吵架,吵完又好,好了又吵。”
我挠挠头:“青梅竹马是什么?”
小帅想了想,用他五岁的知识储备解释道:“就是……住得近,从小一起玩,长大了要结婚的那种。”
“结婚?”我更懵了。“你们才五岁,就要想结婚的事?”
小美摆摆手,一副很懂的样子:“不是我们想的,是大人想的。我妈妈说,我和小帅是‘命中注定’。”
“什么叫命中注定?”
“就是……”小美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就是你没办法,只能那样。”
我觉得这个解释不太对,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五岁的词汇量有限,我只能换一个问题:“那小帅爸爸昨天为什么要抱你?”
小美的脸红了,小帅的脸黑了。
“我妈妈说,那是‘大人的事’。”
小美小声说。
“大人的事”是我最讨厌的一个词。
每次我问到关键的地方,大人就会说“这是大人的事,小孩子别问”。
可是他们吵架的时候从来不避开我们,凭什么问就不能问?
“那你说说看,”我转向小帅,“你爸爸为什么抱小美?他不是你爸爸吗?不应该抱你吗?”
小帅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拼图块放下,用一种很成熟的表情看着我:“我妈妈说,我爸爸心里有别人。”
“别人是谁?”
“小美妈妈。”
我花了两秒钟消化这个信息,然后问:“那你妈妈怎么办?”
小帅认真地说:“我妈妈说,她是我爸爸的‘白月光替身’。”
“什么是白月光替身?”
小美插嘴:“就是长得像另一个人。我妈妈说,小帅爸爸以前喜欢我妈妈,但是我妈妈嫁给了我爸爸,所以小帅爸爸就找了个长得像我妈妈的人结婚。”
我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所以你妈妈……”
“不对不对,”小帅纠正道,“是你妈妈长得像我妈妈心里那个人。”
“哪个人?”
“我爸爸。”
“你爸爸喜欢我妈妈?”
“对。”
“我妈妈长得像谁?”
“像她自己。”
我们三个都沉默了。
这太绕了,比老师教的《三只小猪》难多了。
尴尬时分
就在这时,教室门口突然安静了一下。
我抬头一看,小帅的妈妈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便当盒,脸上的表情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她显然听到了我们的对话。
小帅的妈妈是个很好看的女人,头发长长的,说话总是轻轻柔柔的。
但此刻她站在那儿,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眶有点红。
“小帅。”她走进来,声音还是温柔的,“妈妈给你带了点心。”
小帅跑过去接便当盒,我却注意到小帅妈妈的目光飘向窗外——窗外正好是小美妈妈送小美来幼儿园时站的地方。
小美妈妈也在。
两个女人隔着玻璃窗对视了一眼,同时移开视线。
我突然想起昨天小美妈妈说的话:“你到底爱的是我,还是我长得像他?”
那个“他”是谁来着?
哦对了,是小帅爸爸。
可是小帅爸爸喜欢小美妈妈,小美妈妈嫁给了小美爸爸,小帅爸爸娶了长得像小美妈妈的小帅妈妈……
我又绕晕了。
吃瓜群众
旁边几个小朋友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
“他们在说什么?”扎着两个辫子的小雨问。
“大人的事。”我言简意赅地总结。
“什么大人的事?”
“就是……”我想了想,“就是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另一个人喜欢第三个人,第三个人长得像第四个人,第四个人又喜欢第五个人那种事。”
小雨眨巴眨巴眼睛:“好复杂。”
“对啊,所以我都不问的。”
“那你刚才问什么?”
“我问为什么小帅爸爸抱小美。”
小雨点点头:“那为什么?”
“因为小帅爸爸喜欢小美妈妈,小美是小美妈妈的女儿,所以抱一下,就当抱小美妈妈了。”
旁边听着的男生小胖恍然大悟:“哦!所以小帅爸爸喜欢小美妈妈,但他不能抱小美妈妈,就抱小美?”
“应该是这样。”
“那为什么不抱小帅?”小胖又问。
我想了想:“因为小帅像小帅妈妈,小帅妈妈像小美妈妈,抱小帅就等于抱了小帅妈妈,小帅妈妈等于小美妈妈……”
我说不下去了。
小胖也沉默了。
这时候,小帅妈妈把便当盒递给小帅,摸摸他的头,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小帅一眼,眼眶还是红的。
小帅浑然不觉,已经开始吃点心。
我心里突然有点难受。
虽然不太懂大人那些事,但小帅妈妈看起来不太开心。
大人的尴尬。
下午放学的时候,更尴尬的事情发生了。
小帅爸爸和小美爸爸同时来接孩子。
两个男人在教室门口相遇,空气瞬间凝固了。
小帅爸爸往后看了一眼——小美妈妈正好也来了。
三个人呈三角形站立,谁都没说话。
老师站在中间,笑容僵硬:“哎呀,今天都来接孩子啊?好巧好巧。”
小帅拉着我的手,小声说:“他们又开始了。”
“什么开始了?”
“大人的事。”
小美凑过来补充:“我妈妈说这叫‘修罗场’。”
“什么叫修罗场?”
“就是……几个人站在一起不说话,但是眼睛都在说话。”
我观察了一下。
小帅爸爸看着小美妈妈,小美爸爸看着小帅爸爸,小美妈妈看着地面。
确实,眼睛在说话。
小帅爸爸的眼睛说:你知道我心里还有你。
小美爸爸的眼睛说:我知道,但她是我老婆。
小美妈妈的眼睛说:我什么都不知道,别看我。
我看懂了,又好像没看懂。
这时小帅妈妈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了,手里拿着小帅忘带的帽子。
四角形。
老师往后退了一步,退到我们三个孩子身边,小声说:“你们谁先跑?”
小帅说:“我为什么要跑?”
老师说:“你们不跑,他们能站到天黑。”
我看看天,太阳已经开始往下掉了。
“那我们喊一二三,一起跑?”小美提议。
“好。”
“一、二、三——爸爸妈妈!”
三个孩子同时冲向各自的大人。
我冲到一半才发现——没有人来接我。
我爸妈说今天加班,让我自己跟老师待一会儿。
于是我一个人站在四角形中间,四个大人低头看我。
“小朋友,你爸妈呢?”小帅妈妈问。
“加班。”我说。
“那你……”
“我陪你们站一会儿吧,”我说,“站着也是站着。”
四个大人面面相觑。
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仰起头问小帅爸爸:“叔叔,你昨天为什么抱小美?”
四个人的表情同时僵住。
“那个……”小帅爸爸摸摸鼻子,“因为……小美摔倒了,我扶她一下。”
“可是她没摔倒啊。”
“那……那就是我以为她要摔倒。”
“哦。”我点点头,又问小美爸爸,“叔叔,你昨天说的‘替身’是什么意思?是拍电影的那种替身吗?”
小美爸爸干咳一声:“不是……那个是……大人的一种比喻。”
“什么叫比喻?”
“就是……不是真的。”
“哦。”我又点点头,转向小美妈妈,“阿姨,那你说的‘你到底爱的是我还是我长得像他’——那个‘他’是谁?”
小美妈妈的脸腾地红了。
小帅爸爸和小美爸爸同时看向别处。
老师终于冲过来,一把抱起我:“林平啊,老师带你去吃饼干好不好?”
“好。”我被抱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四个大人。
他们还是站成四角形,但好像都松了口气。
晚上回到家,妈妈问我今天在幼儿园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学到了一个新词。
“什么词?”
“修罗场。”
妈妈的筷子掉在桌子上:“你说什么?”
“就是几个人站在一起不说话,眼睛在说话。”
妈妈愣了半天,然后说:“以后少跟小美小帅玩。”
“为什么?”
“因为……”妈妈想了想,“他们是普通人,咱们也是普通人,但他们的普通和咱们的普通,可能不太一样。”
我没听懂这句话,但妈妈开始收拾碗筷,表示谈话结束。
躺在床上,我盯着天花板,想着今天的事。
小美说他们是“青梅竹马”,小帅说他们“命中注定”,大人们说那是“大人的事”。
我翻了个身。
如果他们的普通是那种普通,那我的普通是什么?
窗户外面好像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我爬起来看,什么也没有。
只有月亮挂在天上,又大又圆。
我打了个哈欠,躺回去,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上学,希望小美和小帅的爸爸妈妈别再来演“修罗场”了。
太绕了,比拼图还绕。
———
(本章完)
**下章预告:幼儿园的“修罗场”事件余波未了,小美和小帅的“青梅竹马”关系突然升级,老师宣布要排一场童话剧,小美演公主,小帅演王子——而我,演一棵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