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仪还在犯难,太后那边已经利落地做了决断。
林泉进来回道:

“主子,刚刚颐宁宫的竹息嬷嬷去了福阳宫,没一会就传出话来,说娴妃娘娘有些胎动不安,让她好生静养,免了请安。因着娴妃娘娘身体不适,就没留陶夫人和大小姐用膳,刚刚已经派嬷嬷送她们出宫了。”
察觉她眉眼间少见的有些迟疑担忧,楚令仪扬一扬眉,漫声道:

“还有什么,一并说完了吧。太后是要迁怒于我?”

“太后娘娘让您午后去颐宁宫一趟。”
林泉小声道。
翠微急道:

“太后娘娘是要问责娘娘不成,这事怎么能怪到娘娘头上?”
令仪冷笑一声,

“不怪本宫,难道要怪皇上?”
翠微又急又气,又替自家主子委屈,一时不知怎么开口。林泉眼底满是担忧地看着她,倒还稳得住,她相信主子能应付。
宁远姑姑低声劝慰道:“远近亲疏,人之常情,更何况皇上是一国之君,娘娘心里如明镜一般,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楚令仪悠悠的摇着团扇,神色怡然自若,眉目间泛起若有似无的泠然冷意,眼中的笑意疏冷寒凉,像隔了一层清浅透明的薄冰。

“我自然明白,不过今儿横生的枝节都是因她那好儿子、好侄女儿起的,她要是想借此发作到本宫头上……”
眼底寒光乍现。

“那就休怪本宫让所有人都不好过。”
“娘娘多虑了。”宁远姑姑苦口婆心劝解,“太后娘娘让娴妃闭宫静养,便是清楚事情始末,也知道是娴妃近日张狂太过的缘故。”
楚令仪冷笑一声,

“就咱们那位太后娘娘多疑的性子,指不定还以为本宫蓄意召见柔则,就是为了敲打娴妃呢。”
“这……”宁远不知如何分辩,只怕不止太后这么想。
凤钗上垂下的红玛瑙珠子若有似无地蹭过脸颊,带来一阵阵酥痒,楚令仪伸手拨开,淡淡道:

“太后娘娘召见,本宫也不好耽搁,给本宫更衣梳妆。”
说着不好耽搁,楚令仪却不急不缓地用过了午膳,还对那道鸡丝凉面大加赞赏,又赏过了厨子,这才在侍女服侍下换了一身天青色绣水墨烟竹的襦裙,简单戴了一支白玉山茶珠花和几只玉搔头,打扮得简单清爽坐上撵轿前往颐宁宫。
今日的颐宁宫气氛有些不同,宫人们垂首屏息侍立两旁,落针可闻。
楚令仪如常上前请安,太后端坐在紫檀木嵌螺钿罗汉榻上,身后靠着两只金线攒织宝相花纹的软枕,手上缓缓拨动一串沉香木佛珠。
太后的目光落在她雍容沉静的脸上,锐利探寻的视线像针扎一样如有实质。只一瞬间,便移开了,温和开口,

“皇后来了,坐吧。”
楚令仪笑吟吟在榻沿上落座,就听太后问道:

“你今儿见过柔则了,那丫头怎么样?”

“柔则姐姐性子一如既往,既通透又能体谅她人,半点没有因为身份不同而改变。儿臣原还有些担心,怕姐姐这性子出嫁了会受欺负,但是听姐姐说那薛小将军是个既豁达又体贴的性子,姐姐得遇良人,想来薛小将军也知道惜福,会珍惜善待姐姐的。”
楚令仪笑容温婉,徐徐说着,像是不懂太后话里的意思。
别以为你儿子是什么香饽饽,这事儿跟人家一点关系都没有,柔则才是无妄之灾。
太后定定看着她,殿内气氛凝滞。
片刻后,太后忽然笑了,手里的佛珠重新开始转动,

“你说的是,柔则这孩子性子太软,不适合高门宗妇,哀家也免不了担忧,如今看着她能嫁的如意郎君,哀家也放心了。正好,喜事在即,哀家也好给她添份体面。”

“母后说的是,今儿难得见柔则姐姐一面,可惜娴妃刚好身体不适,没能好好说说话,姐姐就出宫了,儿臣已经命安吉将臣妾预备的添妆送到承恩公府上了。”
楚令仪笑着道。
柔则随母亲入宫,结果宫中既没有留膳也没有赏赐,不到正午人就出了宫,外面免不了会有些流言揣测。有楚令仪这一手送赏传话,外面人只会以为是娴妃闹出的事,是朱家嫡庶姐妹之间的争端,却不会想到皇上身上去。
太后眼底闪过复杂的光,既是赞赏又有几分可惜,嘴里却道:

“你这孩子想得周到,后宫有你,皇帝也可安枕无忧了。”

“母后过誉了。”
楚令仪从始至终都是平静应对,太后怒也好,喜也好,她的神情没有半分变化。

“娴妃,最近是有些张扬。”
太后微微阖起双目,缥缈的声音和香炉里袅袅升起的檀香一样轻薄又不容忽视。

“闹腾多了,怕是会影响胎儿,就让她闭宫休养一阵子吧。”

“是,都听母后的。”
楚令仪主打一个恭顺,挑不出错。

“听说,柔则今儿穿的那身孔雀纹锦是你赏赐的?”

“是,今年新进贡的样式,颜色都十分艳丽,儿臣自留了两匹,余下的赏了鲁王叔家两匹,岐山王兄家两匹,承恩公府两匹。”
都是近来有家中有喜事的宗亲。
太后点点头,没说话了,两人又絮絮说了些宫中琐事,还有宗亲女眷们的请安往来。
不过最后太后的一句

“你是皇后,妃嫔们若是哪里行事不妥,你也要添补规正,凡事可不太宽纵她们。”
摆明了还是因为楚令仪同意娴妃召柔则进宫的事有所怀疑,在有意敲打她。
楚令仪神色不变,恭顺的应下太后训诫,心里暗搓搓打算在她的好儿子和侄女身上找补回来。